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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留宿 夏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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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明月朗朗,笼罩着夜晚的行人。
白惨惨的月光照亮行人前行路,又妄图照进行人的内心,将一切欢愉痛苦、荣耀不堪,都大白于这世间。
刚刚发生的事情太突然,这是沈珏第一次接上林曦深夜打来的电话,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他,像是被夏雨淋湿的流浪者,那样不安而又歇斯底里。
沈珏跟在林曦身后,亦步亦趋,望着他的影子出神。
他们的相遇与再遇都纯属偶然,可世上或许没有那么多的偶然。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林曦看他的眼神远非萍水相逢那么简单,虽然他看不懂全部,但是有一种情绪他是能感受到的——悲伤,像丝线一样缠绕在林曦递给他的每一个眼神里。
其实林曦掩藏的很好,就像他掩藏自己的其他情绪一样。或许是因为这份悲伤实在痛彻,总会在某一个瞬间泄露出来被沈珏抓住。
他原本以为只是林曦自身所受的打击过大,导致悲伤成为了他的底色。可随着交往渐密,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林曦确实痛苦、挣扎,被困在什么事情里无法自拔,陷于阴影里无法自救,可是他却有一个坚韧的内核,就好像一个摇摇欲坠却又勉力支撑的不倒翁,看似随时会倒下却又维持了平衡。
他有一种别样的执着,并非出于人类的求生本能,也并非对未来的期盼,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从未提及他的过往,沈珏无处猜测,但是从他的眼神和行为里可见些许偏执。
沈珏不知道他的支撑到底是什么,但他隐隐能感觉到林曦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这件事情对他足够重要,甚至重于他的生命,值得他用一切来做,值得他的一切坚持和努力。
林曦并非一个足够积极向上,对生活有热切的人,甚至对于自己的生命有着颓废的、放任自流的态度,但他有极好的作息,每日晨跑、闲暇练武,一日三餐按时,学习上进努力,虽然拒人千里之外但是为人处世仍保持着礼貌温和,怎么也不像一个会陷在阴影里的人。
可他的悲伤又太过刻骨,那种失去一切的悲痛作不得假。
那么一定有什么拉住了他,在他求生的网破了的同时,有一根绳索吊着他,让他不至于跌至深渊,万劫不复。
刚刚少年在拽住他的衣角时,他有了一些荒诞的想法,觉得或许与他有关。
可是为什么呢?分明他们才相识不到一月,他何故成为林曦的那一点希望?
沈珏一遍遍思考、复盘,却想不明白这种复杂又矛盾的状态,正如他想不明白他们之间的熟稔感。
他想帮林曦,想他轻松,想他快乐,却不知从何下手。
这是他的责任的,在他转头走向巷子那一刻,在他看懂少年眼中那一点闪烁的希冀那一刻,这便是他的责任了。
他从不自诩拯救。他也没那么大本事。他只是不忍心看见少年的痛苦,少年的下坠。
好好做人,见不平而呐喊,见不公而申诉,见惨祸予以援手,见悲剧予以良心。这是他父母对他唯一的要求,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为人标准。
即使有时像个蠢货。
“我到了。”
思索间竟是走到了林曦家门口。
那盏白炽灯这几日好像有些短路,明明灭灭地闪烁,给人平添了几分悲意。
沈珏搓了搓手心的汗,在林曦开门时叫住了对方。
“今晚我在你家住一晚吧。”
他仍记得少年一刻钟前拽着自己衣袖说的“别走”。
虽然他不知一切的根源与结点在哪,但是能让林曦褪下防备,露出柔软而脆弱的内里,一定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不敢在这时离开。
他不知如何帮他,便只能给予陪伴。
林曦似是有些纠结,又似是被什么情绪困住了,整个人小幅度地抖着,握着门把的手缓缓收紧。
“好。”他最终妥协,泄了力,侧身让沈珏进去。
沈珏微侧首望他,见他没有进屋的意思,便走进出租屋,熟稔地打开灯。
这一个月结伴回家时,他时而来林曦家作客。正是长身体的少年,用脑过后,下晚修容易饿,因着林曦家更近,他们便会在这儿煮面填饱肚子。
等了一会儿,林曦才从门外进来,看样子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沈珏贴心地没再提今晚的事情。
他已经将林曦当作自己的朋友,可即便是朋友也需要相处的分寸。对于林曦来说,逼问无异于火上浇油。强行将他的保护层撕去,只会导致极其糟糕的后果。
所以即便沈珏再着急担心,都不能走入逼问这一步。
他要等到林曦自己愿意解释一切的那天。
“今天,我......”
没想到是林曦先开了口。他有些犹豫,像是没想好怎么解释。
“没事的,反正我也没睡着,”沈珏轻轻揭过了这件事,“我记得客房没收拾出来,要不今晚我就睡沙......"
林曦急匆匆地打断了他:“你睡我房间吧,我睡沙发。”
沈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林曦他们家的主卧上了锁,沈珏从没见那间房打开过,更别提进去,而客卧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灰尘覆盖着整个房间,连进去呼吸都是件难事,便只剩下了林曦的房间一个选项。
沈珏想着,林曦抵触他人触碰,他不好提出睡一起这种建议。
本来想着就一晚,他睡沙发上就行。他只是为了守着林曦,防止再出现这种半夜惊醒却四顾无人的情况。谁知道林曦执着地希望他睡床上。
“半夜打扰你本来就是我的不是,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在床上还能好好睡几个小时。”林曦态度很坚定,沈珏无法动摇。
最后双方僵持下,还是变成了两个人睡在一起。
林曦的床是单人床,虽然相比沙发确实宽敞舒服许多,但是二人的距离实在有些近。
沈珏听着身旁人故意放缓的声音,知道林曦是有些紧张。
说实话,他从两三岁起便自己一人睡,多年身旁没有其他人,他还真是一时有些无法习惯。想来林曦也没法习惯。
沈珏为了避免让林曦感到不适,靠床沿侧躺睡着。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台灯,是可爱的小雪人样式,红帽子戴在洁白的雪人身上,看着有些滑稽。
台灯亮着微弱的亮光,是暖色的,笼着床头的这个小角落。
脑中的暴雨与泥石流不知怎的忽然消失了,他望着那盏亮着的小雪人,感到一丝心安。
往事已了,人生的一切欢愉与痛苦都是一种经历。即便他还在被父母的死困扰,却也在尽力走出,专注于当下的生活。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他坚信这一点。
林曦小心翼翼地转身平躺着,用余光看那人,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心跳过于强烈,在夜里震得他整个胸膛发颤。
沈珏的一半身躯笼罩在台灯的暖光里,光线丝丝缕缕得从他的身旁透过来,印在林曦眼里像是一个奇迹。
他在内心自嘲好像一个窃贼,偷得片刻的安稳和幸福。
那人的存在,每一瞬的呼吸与心跳,在他这里便是定心丸,只是看上一眼,都会让他感到心安。
就像暴雨中飘摇的小船看见了远方迷雾中的灯塔。
虽然飘渺,但总归是一种希望。
他不敢太过放肆,怕那人觉察,却又舍不得过于收敛,怕支撑不了系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灵魂的那根绳索。
有些事情他不知如何开口,久而久之变得不敢开口,生怕泄露一点便是灭顶之灾,再难挽回。
他怕那人发现,却又在内心深处期盼那人能发现。何尝不是一种卑劣呢。
这段时间频繁的夜间来电,惊扰了那人,也让他本就汹涌的内心像经历暴风雨,久久无法平静。
高中生本来休息时间就足够有限,应当让那人好好休息才是,却一而再再而三得打扰,也就是那人心软又足够心细,才没与他这个疯子计较。
在患得患失中犹豫不决,如何不会被逼成疯子呢。
无数次午夜梦醒时拨打那人的电话,已经成为了他下意识的举动。
他只是为了确认些什么。
确认生命,确认希望。
即便知道那人足够宽容,却还是害怕他介意甚至嫌恶。
林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对不起,关于这段时间的夜间来电,”林曦有些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又不得不说些什么来减少恐惧,“只是我梦中惊醒,想寻些安慰。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真是好烂的解释,好似没解释。
他近乎是提心吊胆地等着身旁人的答复。
没想到对方迟迟未出声。
他疑心沈珏睡着了,又不敢多做试探。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才传来话语。
沈珏的声音很轻,吐字有些粘稠,是睡前的最后一句呢喃。
“没事的,别再害怕了,”他说,“我会一直在的。”
说罢便再无声响,陷入了沉睡。
黑暗中,台灯无法照到的角落,林曦再一次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