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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巷初遇 遇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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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林曦,是一个月之前的一个偶然。
那是他双亲意外离世一星期后,晚自习下课途径一个岔路口,听见有拳脚声和呻吟声,便小心走进了那条小巷。
如他所料,这里在进行一场多人对单人的单方面暴力。
校园暴力,无疑是世上最纯粹的恶之一,多数不涉及任何金钱利益,只是人性最残忍的恶的投射和喷发。在校园时光里,爱和恨都是那么清晰直白,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和弯弯绕绕,也正是因此才处处致命。
父母一直教他为人的善,却也不避讳向他展示人性的恶。只是直面如此直白的恶意,还是头一次。
或许是父母关于性善论的观点萦绕不去,或许是自己本身对那一声声压抑的呻吟实在于心不忍,沈珏出言阻止了这场暴力。
他并非鲁莽之人,事先报警通知,加之从小和父亲学习武术,才有底气出面拖延时间,最小化伤害。
面前的施暴者闻声停止了动作,在沈珏出示报警通话记录后,他们仍有些不服气,在被过肩摔趴下两个后,那群人认清局势,立即钻进暗巷跑了。
终究不是专业的武术学习者,他的那些技巧只够勉强防身,在群战中不免受伤。
不过家中已经没了会担心的人,他也没什么担忧。
沈珏淡淡苦笑,上前查看那名蜷缩在地上的同学情况。
他的校服全然脏了,看不出以前纯白的模样,脸上青青紫紫地布满灰尘,眼神有些朦胧涣散,应当是被疼痛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沈珏有些不忍,微微叹了口气,不知应从何下手将人扶起。
地上那人忽然猛地咳嗽起来,沈珏便更手足无措了。好在咳了几声之后,那人平静下来,像终于缓过来了一般,眼神渐渐清明。
他躺在地上,抬起眼。沈珏站在他侧边,挡了一部分路灯的光,阴影遮了他一半面孔。他只是盯着路灯,看着灯下纷飞的飞蛾,没有表情。
“同学,”沈珏犹豫之下伸出了手,“你还好吗?”
那人闻声朝他看,眸子微动。
沈珏望进他的眼睛,一片枯潭,青苔遍布。他像被敲打了一下,没再坚持扶起那人,只是靠在那人对面的墙边坐下,没再说一句话。
警察很快就到了,搀扶起地上那人,带着沈珏一起回了警局。
即便是到了警局,那人也不回答警方的任何问题,警方只好从沈珏问起。
那巷子怕是特地挑的,还没安上监控,那伙人应该也熟悉附近的路,没被周边的监控拍到脸。
沈珏不认识他们,只是其中一两个有些脸熟,像在学校里见过。
在沈珏皱眉思索到底在哪见过时,那人开了口说出几个名字。
警方查证,都是二中的学生,出了名的混蛋。
“姓名?”
“林曦。”
“就读学校?”
“二中高十八班。”
那人终于开始正常回答问题。
沈珏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接下来,警方便按章程请了那几位学生的家长,只是被打方竟没有任何家属出面。
“都死了。”
那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最后以道歉赔款结束。
打人者被警察认真教育了半个小时,父母点头哈腰连连道歉,那被打方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继续纠缠的意思,便就这么了了。
沈珏因为见义勇为,受到了警方的鼓励和表扬。
那些表扬的话他没认真听,悄悄地瞥那人,瞧见那人还是不悲不喜的神色,不知为何悲从中起。
出门时,警方悉心安慰了那人,告知他以后再遇见这种事要立即报警。
那人也不知听没听进,只是点头。
沈珏看见了打人那伙人眼中的恨意与怒意,知道这事还远远没完。
他没什么心情管那群混混心里的弯弯绕绕,看那人一瘸一拐地走不平,便上前搀扶。
那人像被吓到了,猛地一抖,差点把他甩出去。
“抱歉。”那人脸上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色,似是愧色,又似掺进了几分隐忍。
“没事,”沈珏摆了摆手,“你.......”
“麻烦你了。”那人打断了沈珏询问的话,默许了沈珏送他回家。
沈珏试探着上前搀扶。那人没什么反应,他便放下心来,跟着那人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了一间出租屋门前。
“我到了,”那人抿了抿唇,挣脱他的搀扶,“多谢。”
沈珏看那人开门,在即将进门时却顿住了,好像在纠结什么。
“你......"那人微侧身看他,让出一条路来,“你受伤了,我家有药箱,你进来上些药吧。“
说完,他像是有些犹豫,小心抬眼看他。
沈珏看他畏缩的模样,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那人先进屋打开客厅的灯。
光亮瞬间洒满整间屋子,是偏暖黄的灯光,将整间屋子烘托出暖意。
这是一个简易的出租房,门边堆着一个近一人高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东西,从袋口溢出来。沈珏看见都是些男性用品。
“你在沙发上等一会儿。”那人说完便急匆匆进了房间。
沈珏顺着他的话坐在了沙发上,左右观察这个房子。
很明显,这个房子不久前被彻底清理过。整个屋子空荡荡的,显然丢弃了很多东西。沈珏猜测都在门口那个还没被丢掉的蛇皮袋里。
温馨灯光笼罩着的是一个并不怎么温馨,甚至简陋到有些凄惨的地方。
沈珏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房主人一开始装上这个灯时,应该幻想着一个温馨暖意的家,可是现实事与愿违。沈珏抚上有些掉皮的沙发,看着眼前霉斑遍布的茶几,难得有些沉默。
过分的善良是愚蠢,他一直知道这个道理。人皆有私,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他却一脚踏进了一个明知的深渊。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决定挺身而出的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在驱使他。
是父母关于善的教诲?还是自己煎熬着的良心?
他缓缓摩挲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母亲信奉佛理,在庙里吃斋三日求了这个护身符,他时时戴在身上,就好像母亲从未离去,永远守护着他。
或许都不是,只是嗅到了那一丝类似同类的味道。
许是刚经历过生离死别,往日美好皆如镜中花水底月,全然破碎,消散于风中,叫人亦真亦幻,恍若梦中。
经历过彻骨的绝望后,他如今下意识地想抓住任何能抓住的真实。
在小巷里,他透过那人的眼睛,看见那人灵魂深处的彷徨与绝望,看见那人在不断下坠,只是下坠。
在他面对痛苦的现实时,父母的爱仍存在于生活的角角落落,像一张柔软的大网接住将要下坠的他,让他没有陷入颓废,迅速恢复过来,正常投入学习和生活中。
可是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见任何能够接住他的东西。
那人的网已经破了。
但那人躺在地上时,那般无力又破碎,却在望向他时,眼中竟然还是闪着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要“多管闲事”了。
他试图接住另一个失去网却又妄图求生的自己。
在突然失去双亲后,他受不住看到任何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了。
那人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他应当是洗了把脸的,将脸上的灰尘洗净了,额上还挂着些水珠。那件彻底染黑的校服也被换下,他现在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皱、领口泛黄的纯白T恤,略小的尺寸使他整个人都显出几分局促。
他在沈珏身边坐下,打开箱子,拿出酒精和碘伏。
沈珏望着他。他坐得离顶灯很近,暖黄的光自上而下笼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印着光,下半张脸却陷在黑暗里,似是教堂壁画上时刻笼在圣光中的神,又似十八层炼狱下与凡人签订契约换取灵魂的恶鬼。
沈珏不该在第一次见面,便如此评论他人外貌的,却还是被这样极致的对比给吸引了。
人们常说,由相看心,也并非全无道理。
对面人骨相很好,十分立体,偏瘦导致面部线条更加锋利,看上去更具攻击性。洗净后,脸上的淤青更加明显,但因其白净的面容,并不显得丑陋。眉头总是不自觉地皱着,却又会在沈珏望向他时,刻意地舒展开来。
沈珏在一瞬理解了他被那群人围攻的原因。
“手。”他开口,拿出棉签蘸取酒精。
沈珏将擦破皮的手肘抬起,见那人熟练地用酒精给他消毒,再涂上碘伏。
他望着那人微微皱起的眉和无意识抿紧的唇,竟从里面看出几分心疼的意味。
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为着他那点小小的擦伤心疼,沈珏怀疑是看错了。
涂好了药,那人抬起头来,从药箱里拿出跌打药,指了指沈珏有些红肿的左脸。
如此耐心而细致,沈珏反倒有些难为情起来。
“那个,同学......"
“叫我林曦就好了。”
林曦神色自然,抬眼望他。
沈珏一下子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只是闭上了眼。
“林曦,”他感受到冰凉的膏体在自己脸颊上涂抹开,上药人的手法足够轻柔,他甚至没什么感觉,“谢谢你。”
林曦动作一顿。
“应该是我要谢谢你。”
沈珏没回话。
此时他闭着眼,看不到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庆幸与纠结。
“好了。”
沈珏睁开眼,看见林曦把药箱收好放在一旁。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早些回去吧。”
沈珏望着刚刚还耐心上药的人,现在却面无表情地逐客,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
他也极有分寸,没多问什么,只起身开门离开。
林曦并未相送,只是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并没有给自己上药的打算。
“那我走了,你记得上药。”
沈珏还是多关心了一句。
他没再去看身后人的神色,利落关上门,走向回家的方向。
今晚晴朗,只薄薄的云蒙了月光,朦胧地透出些淡黄来。星星繁烁,缀在夜幕像月亮的眼泪。
刚刚经历了一场混战,又遇到了个有些特别的人。沈珏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不知是那伙人的恶意给他的冲击过大,还是那人的近乎麻木给他的触动过大,他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像是想把些什么甩在身后。
他听见了风声,在耳边翻涌轰鸣。心跳得越来越快,心境却越来越平静。
在家门口停下,他坐在门口台阶上喘着气,混在夏夜的风里,消失不见。
摩挲着自己胸前挂着的平安符,他有种说不出来的预感。
他直觉自己还会遇见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