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naissance》缄言辞

1、夜半铃声 是夏，

　　是夏，蝉鸣阵阵。
　　进入八月，这是步入秋季后最后一个气温高潮，夏季的势头到达了鼎盛。闷热和水汽时常相伴，将天地笼了个透彻。
　　屋内，风扇慢悠悠地摇着头，送来阵阵微风。淡蓝色的纱窗被风吹的轻微飘起，书桌上散落着有些凌乱的数学草稿，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放在作业本上。
　　墙上的挂钟指针“嘀嗒嘀嗒”响，指向凌晨两点。
　　风扇的微风确是无法抵抗炎热的，不过万幸夜晚总是比白日凉快些。房内的空调坏了，沈珏还未找修理师傅，想着过两天放假再找人上门。
　　不过炎热并非沈珏无法入睡的主要原因——今夜他难得失眠，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无数念头闪过又消失，像无边的毛线团，理不出头绪。
　　闭上眼，他总能看见漫天大雨，飞扬的尘土与掩埋的车辆。
　　他睁眼盯着天花板上，在夜光中闪着荧光的夜光星星，长长呼出口气来。
　　反复摩挲着脖子上的护身符，他的心绪渐渐平静，睡意也如潮水般涌上将他笼罩。
　　在朦朦胧胧即将进入梦境时，枕边的手机忽然振动不止。
　　他猛地睁开眼，摸向一旁的手机。打开锁屏，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一个人名。
　　林曦。
　　没有丝毫犹豫的，他按下了接听键。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轻敲手机背面，等待对面说出些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余风声。
　　沈珏有些担心，打破了平静：“林曦。”
　　对面没有回应。
　　“林曦，”沈珏将声音放轻缓了，和在夏夜的风里，“你还好吗？”
　　这是他这一个月以来，深夜接到的第三通电话，全都来自同一个人，林曦。
　　第一次被电话吵醒时，他迷迷糊糊地刚打算接通，却不成想对面挂断了电话，只余下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识。他试图回拨，全被拒接，直至对面关机。
　　第二天到校询问，林曦只含糊带过是睡着时不小心误碰。面对如此蹩脚的谎言，沈珏也没再逼问，只递上一瓶温热的牛奶。
　　第二次被电话吵醒时，他也像今天一样，迅速接起了电话，而对面却什么都没说。无论他如何询问，都只有风声回应。最终被那头的人挂断。
　　他试图回拨，收到的提示音都是已关机。
　　第二天询问，林曦却是连含糊其辞也不愿，只是闭口不言了。
　　便是不用想，沈珏都知道这其中的不对，他忧心对方是遇到麻烦，试图寻求他的帮助而又不敢全身心交付信任，于是犹豫、徘徊、试探。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次信任。
　　只是如今这第三次，他无论如何都得弄明白这深夜来电的缘由，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无法再看见一条人命坠落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将此视为了自己的一份责任。
　　沈珏掀开身上的被子，迅速下床，生怕自己慢一秒便是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刚要打开房门，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着的抽泣。
　　很小很小的，隐忍而轻微的抽泣。
　　沈珏一下便被钉住了。
　　即便是在初遇时，林曦遭人围堵，被打得浑身青紫，如此疼痛难忍的情况下，他都从未掉过眼泪。
　　哭声中蕴含的悲伤，如同夏日的第一场暴雨，将他遍体淋透。
　　这种悲伤，他太清楚。在一个月前父母的葬礼上，他亲身经历。
　　那是发自内心最深层次的悲伤，是失去至亲至爱之人才会体会到的痛楚。
　　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以来，梦里时有暴雨连绵。
　　“没事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没事的。”
　　他一遍一遍碎碎念叨着，不知是说给谁听。
　　沈珏打开房门，跌跌撞撞地朝大门跑出。
　　在出门左转后的第一个路口，那个飞舞着萤虫的路灯下，沈珏看见了林曦。
　　他没有一丝犹豫地将路灯下蹲着的人揽进了怀里。
　　当人真真切切在自己怀里时，沈珏心中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些。
　　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在诉说着主人的慌乱。
　　沈珏深呼吸，感受着心跳渐渐平缓。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行为有多么不妥。
　　林曦不喜他人触碰，对他的触碰尤为敏感。
　　而在这样一个透着绝望气息的夏夜，沈珏自己也噩梦缠身，一时竟也想不到其他能够迅速传递温暖，提供安全感的方式了。
　　毕竟，拥抱是人类最原始、最直接的温度传递方式。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抱住缩在路灯下的林曦，全然忘了那人对自己的抵触。
　　沈珏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许他也妄图从谁身上获得些暖意。
　　他低头去看林曦。
　　林曦将头深深埋在双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电话被他扔在了一旁，沈珏只能感受到他颤抖的身体。
　　沈珏看着地上通话标识明明灭灭的手机，什么都没问，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犹豫再三，他还是试探着松开怀抱，林曦却出乎他意料地用力抓住了他的衣角，缓缓收紧。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别走.......”
　　这是今晚他听林曦说过的第一句话。
　　有些模糊和混乱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呢喃。
　　沈珏当下便是动都不敢动了，只是缓缓收紧了怀抱。
　　他能感觉到林曦微微颤抖的身体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没事的，”沈珏看见路灯的光投射下来，林曦的头发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随风飘摇，“我在这里，我不走。”
　　他妄图通过零碎而重复的呢喃留下林曦支离破碎的灵魂。
　　好在他成功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曦的颤抖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从沈珏的怀抱中挣脱，有些卸力地坐在了地上，露出了方才被双臂紧紧裹住的面庞。
　　苍白的，汗湿的，眼眶通红的。
　　夏夜的怀抱总是汗津津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一时分不清何者占的比例更高。
　　沈珏抬起手，轻轻地为他擦干湿润的脸颊，和他一起坐在了地上。
　　这个路口正对一条宽敞大道，从这里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只是路灯连成的点点灯光逐渐模糊，是城市里的星空。
　　这是个临河的小镇，大道旁边就是河流。水流顺着河道流出山坳，再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便能经平原入海。
　　深夜的人间安静极了，他们只能听见潺潺流水声和风的低语。
　　林曦盯着这条马路，一直望下去，眼中晦暗不明。
　　沈珏注意到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已悄然松开，也并不催促，只转头和他一起看眼前的灯光与飞萤。
　　“谢谢你，”林曦开口，声音有些疲倦的沙哑，“大晚上的麻烦你了。”
　　沈珏摇了摇头，双手撑地长长呼出口气来。
　　“你说，在河上往远处望，能看见海吗？”沈珏有些没话找话。
　　“或许吧。”林曦从来都不会驳斥他乱七八糟的联想。
　　“如果能看见海的话，你愿意和我聊聊吗？关于这一切。”沈珏放缓了声音。
　　林曦一愣，只是苦笑道：“一些噩梦罢了。”
　　他又喃喃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只是噩梦罢了。”
　　“不值一提。”林曦装作若无其事地洒脱摆了摆手。
　　沈珏望着他一半陷进阴影中的面庞，知道他仍不愿说。
　　于是他没再问下去，只是站起身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向林曦伸出手。
　　“回家吗？”
　　林曦的瞳孔微微缩紧，喉结上下滚动。他的身子又有些颤抖，嘴唇几次张合，却最终只是说了声“好”，将手放在了沈珏的手上，借他的力站了起来。
　　蹲在地上久了，林曦一时不稳，向一旁晃了一下。
　　沈珏被吓了一跳，想扶他，被他挥手挡住。
　　林曦看了眼有些失意的沈珏，抿了抿唇，快步走向前，将他甩在后面。
　　沈珏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盯着他的后背，神情困惑又严肃。
　　林曦什么也不愿说，他也无法问出些什么，但是他直觉这事与他相关。
　　这一个月来，他和林曦交往渐多，对方身上总给他一种熟悉感，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许久。
　　人与人是需要磨合的，但自他认识林曦始，两人就相处得很融洽，没有让他有一点不适感。林曦甚至知道他的喜好与忌口，在无意中为他挑选好最适合的。
　　林曦对待他时，与对待别人的不同过于明显，刻意的疏远却自然的亲近。
　　多么矛盾。
　　沈珏望着那人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