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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倒计时的牌子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我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数字,心情突然就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1月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气,卷过工地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灰尘,扬起细小的尘沙。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门口,望着不远处正在做最后检查的几个工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棱角。离项目验收只剩一个星期了,曾经人声鼎沸的工地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身影,钢筋碰撞的铿锵声变成了零星的敲击声,连空气里弥漫的让人发闷的味道,都比从前淡了许多。
      这几天总爱走神。前一秒还在核对验收资料的签字页,后一秒目光就会越过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落到记忆里某个加班的深夜。杨龙举着保温杯在白板上上圈画重点,罗正蹲在地上用粉笔演算着什么,李超抱着一摞材料单骂骂咧咧地进来,说供应商又送错了型号——那些嘈杂又鲜活的画面像老电影的片段,一帧帧在眼前晃,晃得人心里发空。
      “又在发呆?”杨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回神,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滑落在地。他接过我手里的资料翻了两页,指尖在“隐蔽工程验收记录”那栏敲了敲,“这里昨天跟你说过要补监理的签字,别忘了。”
      “嗯,记着呢,等会儿就去找凡总签。”
      他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紧张了?”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混凝土地面上沾着一块顽固的水泥渍,是上次暴雨过后留下的。“有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毕竟是第一次参加验收。”
      “放宽心,”他往工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罗正和李超正蹲在脚手架下说着什么,两人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该做的都做了,资料也齐了,能出什么问题?真要有事,也是我们这些当负责人的扛着,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紧张。”
      我问他:“杨总,验收那天……是早上来还是下午?”
      “早上九点以后吧,领导一般都不会来得太早”他说得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流程,“按往年的情况,两点多就能结束。我买了第二天一点回去高铁票,验收完得赶去分公司交材料,你也早点把票买好,别耽误了回程。”
      风又吹过来,卷起我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真的……不会有问题吧?”问出口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可话已经飘了出去,像断线的风筝,收不回来了。
      杨龙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特有的温和:“你呀,就是想太多。紧张的该是我们,你一个资料员,把资料做扎实了就行。”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这项目能撑到现在,你功不可没。”
      我愣了一下:“我没做什么……”
      “怎么没做?”他打断我,语气认真起来,“前期的时候各种手续一直办不下来,甲方天天催进度,上一个资料员撑不住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你刚来那天,抱着个笔记本蹲在地上理资料,午饭都忘了吃,我可都看见了。”
      “其实还好,”我轻声说,“大家都帮了我很多。
      “你这几个月没怎么休息吧?”杨龙忽然说,目光落在我眼下淡淡的青黑上,“一个女孩子,天天跟着我们熬夜,周末也在工地泡着,真挺辛苦的。”
      “真的还好,”我吸了吸鼻子,“现在终于要结束了,总算能松口气。”
      杨龙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揉皱的纸:“下次找个轻松点的项目,咱们再一起干。”
      “好啊。”我笑着点头,可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轻松点的项目……还会遇到罗正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用力按了下去。我转身往工地走,说要去看看罗正他们那边的收尾情况,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罗正和李超还蹲在脚手架下,不知道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只能看见罗正偶尔抬手抹把脸,李超则不停地用脚踢着墙壁。
      他们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碎成一片一片的,什么都听不清。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似的,想往前走几步,又觉得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偷窥者。
      这样的场景最近天天都在上演。他们能聊一个多小时,,偶尔也会说起哪个工友家里的孩子要高考,哪个供应商又欠了材料款。
      我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却总能站在不远处看很久,直到杨龙喊我回去对资料,才匆匆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不止我一个人紧张。李超昨天检查消防设施时,手都在抖;罗正的办公室,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关灯;连最沉得住气的杨龙,昨晚都在办公室翻到凌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可他们越紧张,我心里就越清楚——我的紧张里,藏着别的东西。
      我跟杨龙说“有点紧张”,其实心里还算平静。验收资料核对了不下十遍,隐蔽工程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连监理的签字笔迹我都能背下来了。
      我知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可一想到项目结束后,这些天天见面的人就要各奔东西,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
      尤其是罗正。
      第一次见他是在我来项目的第二天。他穿着沾着水泥的工装,手里拿着卷尺,站在寒风中跟工人交代注意事项。
      我记得那时候他不爱理我,我也不认识他;
      前几天无聊翻着相册胡乱拍的照片,翻到我第一次材料到场是拍到了罗正的身影。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正好落在镜头外的某个地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早就喜欢上他了。
      这个发现让我慌了好几天。现在不管做什么,都觉得他在看我。递资料时会刻意把手指蜷起来,怕碰到他的手;汇报工作时不敢抬头,怕眼神撞在一起;
      好几次看到他站在工地入口抽烟,都想问他下一个项目在哪里。如果他要去的城市,我们公司刚好也有项目。我就跟领导申请调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大概率也不知道答案。我们这些跑项目的,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更重要的是,我怕一问,那些藏不住的心思就会从眼睛里跑出来,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就像现在,我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看着他低头听李超说话,阳光穿过他额前的碎发,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突然很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风又起了,这次卷过来的,还有他们零星的对话声。李超说“验收完去喝顿大的”,罗正低低地应了一声,说“得先睡三天三夜”。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脚手架的呜呜声。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仓促。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谁悄悄拽了我一把。其实这样也挺好,远远看着,至少不会出错,不会让他发现我藏在紧张背后的失落,不会让自己陷入“说出口就再也做不成同事”的尴尬里。
      只是……以后连这样远远看着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
      回到办公室时,杨龙正在打电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大概是在跟监理确认明天的碰头会时间。
      我把资料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罗正和李超正往办公室这边走。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开文件夹,假装在看资料,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走得很慢,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指尖偶尔在扳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李超喊了声“杨哥”,然后是罗正的声音,问资料放在哪里,他想再核对一遍。
      “在我这儿。”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把相关的文件夹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我飞快地收回手,放在桌上,指尖却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他接过文件夹,说了声“谢谢”,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跟李超一起走到了另一边的桌子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很想知道,他下一个项目会去哪里。是南方的城市,还是北方的?是同样没有雪的城市,还是能吹到凉风的海边?
      可终究还是没问。
      离验收还有一个星期,离分别,也只有一个星期了。有些话,大概注定要烂在心里,像那些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子,被时间的风一吹,就埋进了尘土里,再也找不到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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