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肖丽飞飞

18、第 18 章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验收进入个位数时，我总觉得时间有些错乱，好像睡了一觉，倒计时就从7变成了1；
　　所有人都被组织起来打扫卫生，现场忙碌的乱七八糟，这样说好像不太妥当，可是确实就是，到处都是忙碌的人，飞扬的灰尘通过呼吸进入我的身体，多待两天我都觉得我要得肺结核；
　　我飞快的跑去办公室拿了两包口罩，每个人都发一个，收到了一堆谢谢；
　　然后我也加入了捡垃圾的队伍，有好几个区域杨龙让我负责其中一个，就连罗正他们团队的人，也都拿着扫把仔细打扫着；
　　最后一块边角料被塞进垃圾袋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正投进一片昏黄的光。我直起身，后腰传来一阵酸胀的疼，这才惊觉原来已经站了这么久——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整个项目现场终于被我们收拾得像模像样，裸露的水泥地上连一根钉子都找不到，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灰尘味；
　　“呼——”周虎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将最后一把扫帚靠在墙角，“总算完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机房，看不到一点垃圾，收拾得非常干净，机器发出嗡嗡的轻响。三天后的验收就看这里了，可此刻没人再提验收的事，连最紧绷的王总都靠在门框上松了松衣领，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工人早在两小时前就分批走了，临走时老陈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姑娘，以后有缘再见”，可我们都知道，这种话像工地上的浮尘，风一吹就散了。项目结束，队伍就散了，甲方乙方，总包分包，这些在工地上一同待了这么久的人，转身就是不同的人生轨迹。
　　“打扫得差不多了吧？”马元从配电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个空保温杯，“我看这样就行，验收肯定没问题。”他环视着现场，声音里带着点感慨，“这下好了，大家都能安心过年了。都辛苦了。”
　　周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马总这话我爱听，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啥时候能回家贴春联呢。”
　　杨龙推了推眼镜：“回家前可得先把报销单理清楚，不然年后回来又该乱了。”
　　没人接话，却都默契地笑了。这些日子里，我们骂过设计图的不合理，熬过连续三天的通宵，在暴雨天里抢过材料，也在聚餐时喝到吐过。那些争执、疲惫、偶尔的温情，像藤蔓一样缠在这个项目里；
　　王总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这几个还没走的人，忽然说：“要不，大家一起拍几张照片吧？”
　　“好啊！”杨龙立刻应和，掏出手机点开相机，“难得人齐，留个纪念。”
　　人群慢慢聚拢过来，自动分成两排。我下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罗正站在谭亮旁边，他永远穿着灰色的衣服，好像对灰色甚是喜欢，羽绒服是灰色，现在穿的冲锋衣也是灰色；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似乎在听谭亮说什么，嘴角微微扬着，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周虎在我左边撞了下胳膊：“发什么呆？站好啊。”
　　我猛地回神，赶紧挺直脊背。余光里，罗正的位置就在我右边第二个人的地方，隔着杨龙和王勇。明明只有两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要是他能站到我旁边就好了。这样的话，等以后翻看照片时，我就能用裁剪工具把左右两边的人都切掉，只剩下我们两个，像是一张真正属于我们的合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他怎么会过来？我们不过是合作方，连微信聊天记录都没超过五句。
　　“都看镜头啊！”杨龙举着手机后退几步，“笑一个，一二三——”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笑容都僵在脸上。后面又拍了几张，换了几个姿势，有人喊着“茄子”，有人做着鬼脸，只有我始终紧绷着，眼睛一次次掠过罗正的方向，又慌忙收回来，像个偷东西的贼。
　　“好了好了，”马元接过手机翻看着，“不错不错，都挺精神的。”他抬头看向我们，脸上带着点怅然，“以后啊，再聚就难了。”
　　“以后再见。”有人跟着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心里那层薄薄的伪装。我看着马元，忽然鼓起勇气走上前：“马总，我能不能……单独和你们几位拍几张？”
　　马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啊，怎么还叫马总？叫老马就行。”
　　我脸上发烫，连忙点头。先是和马元拍了一张，他比着剪刀手，笑得像个孩子；然后是谭亮，他两只手都竖着大拇指，说这样比较酷；轮到王勇时，他还特意整理了一下领口，逗得大家都笑了。
　　一步步挪到罗正面前时，我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软。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可我却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边的碎发。刚才整理过的头发好像又乱了，我抬手想再捋一捋，却听见马元说： “准备好了吗？”
　　“好了。”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右手比出小小的V字。罗正慢慢走到我身边，肩膀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会碰到他。
　　“准备好了？”马元又问了一遍，举着手机对准我们。
　　“嗯。”我点点头，眼睛盯着镜头，可注意力全在旁边的人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要撞破肋骨跑出来。
　　就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轻，带着一点温度，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阵微风。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屏住呼吸。那是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正搭在我的肩膀上。是罗正的手。
　　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纸屑，拂过我的脚踝时带来一阵明显的凉意，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连指尖都泛起麻酥酥的痒。我不敢转头，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动一下，生怕这只是我的错觉，是太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好了。”马元放下手机，把屏幕转向我，“你看这张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照片里，我笑得有些僵硬，V字手势歪歪扭扭的，而罗正站在我身边，侧脸的线条柔和，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清晰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手指甚至微微收拢着，像是在轻轻按住我。
　　不是幻觉。
　　我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屏幕的冰凉，才终于找回一点真实感。相册里，这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背景是我们亲手建起的项目现场，身边是他。
　　“终于有了一张合照。”我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够了。
　　真的够了。
　　风还在吹，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鸣声。罗正已经转身和谭亮说话去了，背影还是我熟悉的样子。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热。
　　也许以后真的不会再见了。也许这张照片会被我存到手机没电，存到换了新手机，存到很多年后偶然翻到，还能想起此刻的心跳。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我有这张照片了。
　　有他的手，在我的肩膀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