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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盟   月光淌 ...

  •   月光淌过窗棂,在楚微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碎影。
      魏叔衡踏入屋时,正撞见这幅月下剪影
      楚微似早料他会来,放下手中竹简,慢条斯理为他斟了杯果饮,未语先抬眸,眼底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女公子不好奇我为何深夜到访?”魏叔衡跪坐于前,语调里藏着几分沉郁。
      楚微将杯盏轻推至他面前,自己先饮尽一杯,声线平淡无波:“魏少主深夜而来,自有缘由,何必多问。”
      魏叔衡闻言轻笑,眼睫微垂掩住情绪:“我等遭了梁家埋伏——女公子......”
      他顿了顿,尾音陡然转冷,“当真毫不知情?”
      楚微指尖摩挲着杯沿,故作惊讶抬眼:“苍术公子可还安好?”
      魏叔衡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般锁着她,却见她坦然回望,毫无闪躲。
      “托女公子的福。”那个“福”字,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带着淬冰的寒意。
      楚微不接话,只蘸了蘸杯底果浆,在木案上缓缓写出“梁”“崔”二字。
      魏叔衡眯起眼:“女公子是说崔家泄的密?可梁家与崔家虽有姻亲,实则疏远已久。”话锋陡转,
      “何况女公子凭何断定是崔家?”
      “盤邑县尹是崔家的人。”楚微淡淡应着,忽然从怀中摸出只金纹手环,
      “魏少主认得这个?”
      魏叔衡瞥去一眼,脱口道:“崔家的信物,怎会在你手里?”
      “昨日我去打饮,经衙署时撞见郗县尹与人密谈。”楚微指尖在手环上轻轻叩着,
      “不敢近前,却看清了那人腕间这物件。回来仿了个,本想日后或许能用它来拿捏郗县尹——魏少主若不信,尽可派人去查。”
      魏叔衡接过手环细瞧,指尖抚过纹路:“手艺倒是逼真,稍不留意便要被你蒙骗。”
      楚微没接他的话茬,忽然话锋一转:“梁、宋、崔三家暗通款曲,魏少主就不怕腹背受敌?”
      魏叔衡将手环掷回案上,挑眉道:“依女公子之见,该如何破局?”
      楚微猛地起身,扯落身后围布。随着粗布坠地,一幅中原山河图赫然铺开
      不仅标注着世家势力范围,连矿洞、城池、关隘都一一列明,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魏叔衡瞳孔骤缩,指尖悬在图上竟忘了落下。
      震惊之余,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女子究竟有怎样的实力,竟能在乱世中织就如此庞大的情报网?
      “少主请看。”楚微的指尖点向崔家地界,声音陡然清亮。
      “崔家邻山靠水,与宋家隔岸对峙,虽有宋家水师牵制,却也是易守难攻之地。可若联宋攻崔,未必没有胜算。”
      魏叔衡起身细看,眉头紧锁:
      “不妥。宋家家主多疑难信,且崔家背后是连绵大山,若要清剿,人力物力消耗巨大。况且此时地方亏空,即便拿下崔地,怕是也成了替他人作的嫁衣。”
      楚微非但不恼,反倒笑意愈深:“关键在盤邑。”
      “盤邑?”
      “盤邑是宋、崔两家唯一的陆上接壤处。”楚微指尖重重叩在图上,烛火在她眼底跳荡,藏着未露的野心。
      “周天子在时,两家常因盤邑起纷争,后经梁、魏调停,才定下四家轮守的规矩。”她顿了顿,指尖滑向丰崖山深处。
      “丰崖山后有个盤邑村,与此处同名,却属崔家私地——魏少主没想过么?”
      魏叔衡猛地看向那处,呼吸微滞:“若从盤邑村入手,再联宋里应外合......”心头的火骤然被点燃,烧得他指尖发烫。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故作淡然:“我魏家无意掺和这些纷争,女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楚微看着他眼底未褪的火光,忽然低笑出声:“是无意,还是不敢?”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如利刃交锋,谁也不肯先退。
      屋外雪落簌簌,屋内烛火摇曳,魏叔夜缓步逼近,低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我要崔家人的命。”
      魏叔衡身形微顿,下意识后退时,宽大的衣袖扫落案上陶杯。
      “哐当”一声脆响刺破寂静,他猛地回神,看着地上的碎片道:“原来女公子与崔家有这等深仇。”
      楚微却上前一步,将他逼至墙角,气息近在咫尺:“我做少主谋士,少主帮我复仇,这笔交易如何?”
      烛光将两人相贴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魏叔衡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冷声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一年之内助你登上家主之位,保魏家内部安稳,势力日盛。”楚微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魏叔衡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指尖叩着案沿:“我凭什么信你?”
      楚微忽然屈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捧过头顶:“此乃我的信物,比性命更重。”
      魏叔衡垂眸看着那枚玉佩,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揣入怀中。
      他知道,这是楚微将身家性命交到了他手上。
      “两日后启程。”说罢转身,玄色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寒风。
      楚微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撑着案沿站起。
      这步棋虽险,胜算却在握。
      翌日清晨,郗衍撞开房门时,楚微正低头收拾包袱
      他一把将包袱扫落在地,声音发颤:“你真要跟魏叔衡走?”
      楚微弯腰捡包袱,指尖捏着布角,语气冷得像屋外的雪:“与你无关。”
      “你明知魏叔衡心狠手辣!”郗衍拽住她的手腕,急得额角冒汗
      “若他知道是你暗中挑拨梁、魏关系,怎会放过你?到时候我可不会救你!”
      楚微猛地抽回手,抬眼时眸中已凝起寒霜:“挑拨梁魏关系的是你,与我何干?”
      郗衍愣住,随即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癫:“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可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魏叔衡?”
      他凑近她,气息拂过耳畔,“他会杀了你的。”
      楚微将包袱扔回榻上,反手抽出袖中软剑,剑尖直指他咽喉。
      郗衍闭紧眼,却没等来预想的刺痛,只听“噗嗤”一声,剑刃刺入了他身侧的木柱,离肩头不过寸许。
      “今日当你胡言乱语。”楚微抽出剑,剑穗扫过他的脸颊,“若有下次,便断了师门情分——那时我不会手软。”
      说完转身就走,素色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影。
      郗衍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捂住肩头滑坐在地——方才剑风擦过的地方,还留着刺骨的寒意。
      断了师门情分么......
      衙署内,魏叔衡正翻看着文书,忽闻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带着未尽的喘息。
      “少......少主!”
      他放下竹简,眉头微蹙:“何事慌张?”
      小兵“噗通”跪地,声音发颤:“梁家......梁家不仅派了使者去魏地,还调了军队,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处!”
      魏叔衡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什么?!”
      看来梁家是铁了心要把这事闹大。
      魏叔衡揉了揉太阳穴,挥手示意下属退下。
      待房门关上,他刚端起茶盏,急促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
      "少主,有位楚姓女公子求见。"
      魏叔衡指尖微顿,茶盏在案几上发出轻响:"请她进来。"
      楚微一袭素衣踏入厅内,袖间暗香浮动。
      她目光扫过魏叔衡案前堆积的竹简,唇角微扬:"少主这般忙碌,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魏叔衡凝视她片刻,突然将一封密报推过案几:"梁家带着精兵往盤邑来了。"
      "果然是为了矿洞。"楚微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今早截获的密信,梁家与崔夫人约定在官道设伏。"
      帛书上墨迹犹新:"...当以新式连弩百架相赠..."
      "好个梁贼!"魏叔衡冷笑出声,指节叩在案几上发出闷响,"难怪宋家近日也得了批精良军械。"
      楚微眸光微闪:"少主消息倒是灵通。"
      "不及女公子手段。"魏叔衡忽然倾身向前,"这些情报,连我魏家暗探都未能及时获取。"
      空气骤然凝固。楚微广袖下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绽开浅笑:“这些年跟着家父走南闯北,总有些意外收获”
      "有劳了。"魏叔衡靠回椅背,突然扬声唤来侍从:"传令,即刻启程。"
      楚微转身时唇角笑意尽敛,有些烦躁地攥了攥手心。
      按原计划本该明日启程,这魏叔衡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今日动身。不过也无妨,大不了就是提前些,没什么不妥。只是,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快……
      院墙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她脚步未停,袖中暗器却已滑入掌心。
      "女公子行色匆匆,是要弃我而去?"
      郗衍从梅树后转出,肩上落着未化的残雪。见楚微冷眼相对,他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魏家车队已到西门,女公子再耽搁,怕是要被落下了。"
      "不劳费心。"楚微绕过他时压低声音,"管好你的暗卫,方才那人的气息重得连麻雀都惊飞了。"
      郗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笑意渐冷。阴影中闪出一名黑衣人:"主上,梁家那边..."
      "告诉公子,猎物提前出笼了。"郗衍碾碎手中梅枝,殷红汁液染透指尖,
      "备马,我要亲自送魏少主一程。"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车辕上,郗衍拢了拢狐裘大氅,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眼底的算计。
      "少主若再耽搁,"他指尖接住一片雪花,"这雪怕是真要封山了。"
      魏叔衡的马车帘幕纹丝不动,只有冷淡的嗓音穿透风雪:"郗县尹请回。"
      "哎呀——"郗衍突然拖长声调,目光锁住策马而来的身影——楚微玄色斗篷下露出半截青玉簪,在雪夜里泛着冷光。
      "原来有佳人作伴,难怪少主要连夜启程。"
      车帘猛地掀起,魏叔衡剑眉下的眸光比积雪更寒:"慎言。"
      "是在下失礼了。"郗衍笑着拱手,却在楚微经过时突然压低声音:
      "姑娘的香囊掉了。"掌心里躺着的分明是半枚带血的箭簇。
      楚微瞳孔骤缩,马蹄声凌乱了一拍。
      "女公子。"魏叔衡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车帘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雪夜难行。不妨同坐马车?"
      楚微点了点头随口道:“有劳少主。”
      当马车碾过积雪的吱嘎声渐远,郗衍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都安排好了?"
      阴影中闪出的人影还未答话,忽听得"咔嚓"一声——他竟将腰间玉佩捏出了裂痕。
      魏家正堂之上,青铜兽炉中的沉香木噼啪炸响,梁家使者踹开拦路的案几,犀皮官靴重重踏在案几之上。
      "魏家是没人了吗?"他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腰间玉璜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派个外戚来应付使者?"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十二名玄甲侍卫分列两侧,步辇的青铜轱辘碾过青玉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辇上男子以玉簪束发,俊美得略显些妖异。
      而梁家使者踢翻案几时,青铜酒爵正滚到步辇前。辇上男子俯身拾起酒器,玄色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狰狞的旧伤。
      "二公子到!"
      满堂烛火齐齐一晃。魏仲宁苍白的手指抚过酒爵纹路,声音像浸了冰:"梁使好大的威风。"
      使者盯着他残废的双腿嗤笑:"魏家是没人了?让个瘸子来主持?
      不过听闻二公子这条腿,是被至亲所废?真是心寒啊……公子的真心却换不来真心。”
      "啪!"酒爵突然在使者脚边炸裂,飞溅的碎片划破了他的官袍。
      满座骇然中,魏仲宁缓缓抬头,烛光在他眼中投下诡谲的阴影:
      “即便如此,我魏家也从未做过对不起先王之事。反倒是你们梁家,明面上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暗地里却在挟持天子!
      呵,梁家主夜闯王宫时,天子案上的《麟经》还沾着血呢——需要我当众背出被撕毁的那一页吗?"
      梁家使者被他说得一怔:“你……你……”
      魏仲宁出身世家,最清楚这些道貌岸然之辈有多看重名声,即便篡夺权势,也要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见使者语塞,便继续道:“看来使者是累了,来人,请使者下去歇息。”说着,示意下人将梁家使者拖下去。
      听着使者一路的咒骂,大堂上的人都气得涨红了脸,唯独魏仲宁始终平静地坐在步辇上。
      “二公子。”
      死寂中忽然响起拐杖声。魏伯穆颤巍巍走来,却见步辇上的侄子正用绢帕慢条斯理擦手:
      "二伯放心,叔衡此刻..."他忽然望向殿外翻卷的雪幕,"应该到黑松林了。"
      魏伯穆叹了口气,开口道:“你父亲如今卧病在床,家里能指望的少主又不在,季乐年纪还小,担不起重任。可这梁家也太过分了,我们何时招惹过他们……”
      魏伯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魏仲宁却耐心听着,一边轻轻叩着扶手,一边随口应和。
      到最后,魏伯穆说得口干舌燥,见魏仲宁依旧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
      若非那个可恶的妇人,害得仲宁一条腿没了知觉,后半辈子只能靠步辇代步,如今当家的,本该是仲宁啊!
      想到这里,魏伯穆又关心了他几句后方才离去。
      大堂上的人散得很快,没多久,就只剩下魏仲宁和他的一众仆从。
      “公子,我们回房么?”
      魏仲宁轻轻靠在椅背上,一边把玩着扳指,一边默默地望着大堂中央的位置。
      良久,方才开口道:“回去吧。”
      檐下青铜铃在朔风中发出呜咽,像极了那个雪夜里,少年拖着残腿爬回魏府时,腰间佩玉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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