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论天下   寒风如 ...

  •   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刮过魏叔衡的车辕。
      他摩挲着简牍上晕开的墨迹"楚微"二字在苍白的指腹下显出几分诡谲的湿润。
      "苍术,到了么?"
      “前面便是盤邑。"侍卫的声音裹着风雪传来。
      魏叔衡将简牍收入袖中,开口道:"只道是接收户籍,不必惊动地方。"
      “是”
      此时的衙署后院,郗衍正踹翻一个搬酒坛的小厮:"魏家最厌奢靡,你们是要害死本官?"
      他腰间玉佩撞在案几上,露出背面暗刻的崔氏家纹。
      忽闻马蹄声近,忙堆起满脸谄笑迎出去。
      马车帘幕掀起时,郗衍瞳孔微缩。
      传闻中备受排挤的魏家少主,竟生得一副雪塑冰雕的好相貌。那双眼扫过来时,仿佛能剖开人皮囊直刺骨髓。
      "这位是少主。"苍术按刀而立。
      郗衍腰弯得更低,后颈却绷出僵硬的线条:"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户籍。"魏叔衡截断他的谄词,靴底碾过院中未扫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音。
      "早已备妥。"郗衍引众人入内。
      一个麻衣男子捧着竹简恭敬而立,"这是里正靈。"
      待闲杂人等退下,魏叔衡仔细检视户籍文书。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
      "楚微,孤女,后被广阳先生收为义女,善算。"
      "这楚微什么来历?"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苍术回忆道:"据说是广阳仙人故友之女。仙人极为看重她,却不知为何安置在这边境之地。"
      魏叔衡指尖轻叩案几。
      盤邑乃崔宋交界,战事频发,广阳仙人将重视的义女安置于此,必有深意。
      "明日我要见见她。"
      翌日清晨,郗衍殷勤相送时,魏叔衡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异色。
      待离开衙署后,苍术忍不住道:"那郗衍眼神闪烁,恐怕有诈。"
      "无妨。"魏叔衡望向远处竹林,"我倒要看看,这盤邑藏着什么秘密。"
      待二人走后,郗衍一旁的随侍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有些气愤的道:
      “不过只是一个不被看好的少主,还有一个低贱的家奴,怎能骑在大人您的头上!”
      郗衍眼色一暗,呵斥道:“谁允许你在背后议论主子的?”
      说罢,郗衍便又唤了另外一个心腹上前道:“赶在二人之前传信给女公子。”
      “是。”
      在与郗衍等人分别后没多久,魏叔衡带着人便已找到了地方。
      苍术看着四周的哪怕是冬季也依旧长得青翠的的竹柏不禁感叹道:“哪怕是冬季这竹柏竟也生的如此好。”
      魏叔衡顺着苍术的视线过去赞同的道:“盤邑属南,自是与魏地不同。”
      还未等两人再感叹几句,就听见一阵凄凉的琴音。
      “想必那便是广阳仙人的地方了。”魏叔衡看着面前的竹屋道。
      二人下马后便随着琴音进了院内。
      “魏氏叔衡请见广阳仙人。”魏叔衡拱手朗声道。
      可话音落下,却不见有人回应。
      苍术有些疑惑:“这琴音尚在,可却无人回应,这是又为何?”
      魏叔衡听后平淡地回道:“名士身上总是有着傲气,更何况是名震八方的广阳仙人。”
      两人私聊片刻后,魏叔衡便又一次开口
      “魏氏叔衡请见广阳仙人。”
      “魏家少主来此为何?”
      闻声过去,便看见一位身姿婀娜,面若桃花的女子身着一袭素色布裙缓缓走来。
      魏叔衡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低头行礼道
      “本是前来接管盤邑,又闻仙人在此,便前来拜谒仙人。”
      “你来的不巧了,家父前不久便云游四方了。”
      魏叔衡听到广阳仙人不在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说十分重视自己的养女么?怎么又随意让她自己孤身一人在这边境之地?
      魏叔衡蹙了下眉,本是可以旁敲侧击问一问楚女的一些事,可现如今广阳仙人不在,自己一介男子也不好进去。
      楚微似是看出了他的困难处境,不禁莞尔一笑:“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说罢,楚微还故意停顿了半刻,继续道
      “更何况……魏少主冒着风雪来访,难不成户籍文书比我更动人?”
      魏叔衡听后一愣,这楚微倒不似寻常女子,可是她又如何得知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想到这儿,魏叔衡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以退为进道:“只怕是有失礼法。”
      听罢,楚微笑容更盛:“有失礼法?这周朝尽灭后说是没给后世留下什么东西,可依我看,倒是把那些迂腐之礼都传给你们这些世家了?”
      魏叔衡听后开口道:“那便依女公子的话了。”
      进屋后,楚微一边为两人奉水一边开口询问道:“想问什么就问。”
      魏叔衡也没想到她竟会这般直接:“女公子养于广阳仙人膝下,想必也跟着广阳仙人学会了很多事吧。”
      楚微听着他说的这些废话,轻笑着道:“不必跟我这般弯弯绕绕,我说了让你问便问,若是再不问,那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魏叔衡刚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差一点儿喷出来,失了礼仪。
      “那我便直说了……不知女公子认为这天下如何?”
      楚微轻挑了下眉,一脸认真道:“不妨魏少主与我共下一盘棋?”
      “求之不得。”
      楚微将黑子拍在棋盘天元,震得汤饮泛起涟漪。
      她看着水纹里魏叔夜破碎的倒影道:
      “崇建二十四年,外夷入寇,内族不宁,帝崩。宗室贵胄多被诛,国分崩。诸世家各据一方,然最强者,乃梁、魏、宋、崔四姓也。
      梁、魏处北,宋、崔居南。梁、宋累世通婚,宋、崔则交恶。四家之中,梁主好兵而失民心,宋主多疑而易为谗间,崔主庸碌,唯倚其妻崔安氏。
      随着楚微的话语,二人的棋局如同沙场上的征战,你来我往,谁也不与相让。
      “至于魏氏……内有忧焉:家主病羸,少主不被重,宗室觊觎;外有患焉:邻梁日强,且与宋、崔二家皆有姻娅……”
      说到这,楚微看向听的一脸认真的魏叔夜严肃道:“魏家危矣。”
      魏叔衡看着自己被吃掉的一颗子,思考片刻道:“那依女公子看,魏家该如何?”
      楚微闻言轻声笑了笑,眸中光影一转,看向窗外。
      只见窗外风雪骤急,一只被大雪淋湿的信鸽坠落在窗棂上,爪间金环闪着诡异的光人。
      “魏少主会弑父,杀害族亲么?”
      话音刚落,苍术便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站了起来:“大胆妖女!怎可如此议论少主与家主。”
      “闭嘴!”魏叔衡呵斥道。
      苍术有些委屈地开口:“可这妖女竟敢如此诋毁魏家。”
      楚微见此眼神带着玩弄的看向苍术,不语。
      魏叔衡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苍术:“你先下去吧,我与女公子细谈便可。”
      “是。”
      楚微看着苍术离开的背影开口道:“苍术公子忠于魏家是好事,可是太过忠于魏家,对少主您可就是坏事了。”
      魏叔衡默然,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终究会走向违背魏家的道路,他要创建的是新的强盛的魏家,而不是内忧外患的魏家……
      “女公子深谋远虑,我等不可与您相较。”说着,便看向自己输得一塌糊涂的棋盘。
      楚微放下棋子,淡淡的开口道:“魏少主此次前来恐怕不只是接管盤邑这么简单吧。”
      魏叔衡眼眸微闪,双手置于膝上严肃道:“女公子聪慧,自是知晓我此次前来的目的。”
      在听完楚微论述天下的言论后,魏叔衡早已不将她视为寻常女子,相反,如果可以的话,魏叔衡更希望能将楚微带回去作为自己的军师……
      如此一来不仅得到这般聪慧的人为自己出谋划策,而且还有她背后这么一尊大佛压阵,他相信,哪怕是挑出任何一个宗室都不会再置喙自己一句。
      至于她的身世……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信她一回又如何,总归是在自己手里,大不了,找个机会杀掉就好……
      楚微见他慢慢放松下来,便在袖中将账册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魏叔衡接过账册不解的问。
      楚微指尖划过陶杯边缘,果浆的甜香混着她话音里的轻漫:“魏少主自己看,不就明白了?”
      魏叔衡翻开账册时眉峰微蹙——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流水,墨迹陈旧,纸页边缘都泛着毛边。
      可楚微既特意让他看,必藏着机关。
      “盤邑户籍上的商户,是三百一十五家?
      楚微忽然开口,指尖在账册某页重重一点。
      “那城西孙记,为何不在其列?”
      魏叔衡指尖顿在纸页上。他前日刚核过户籍,三百一十五家分毫不差,绝无漏记。
      “孙记……”他沉吟片刻,“未曾在册。”
      “因为他们根本不算‘商户’。”楚微抬眼时,眸底像淬了冰。
      “盤邑真正的商户该是三百二十家,多出来的这五家,都在替人做事。连盤邑县尹都成了其中之一。”
      魏叔衡握着账册的指节骤然收紧。郗衍此人唯利是图,倒不足为奇。可……
      “孙记为何?”
      “因为他们只认梁家的令牌。”楚微屈指叩了叩桌面,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每月初三,梁境来的车马都会停在孙记后院。车厢底板刻着梁氏熊纹——我亲眼所见。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魏叔衡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
      “女公子当我三岁孩童?若真是梁家暗线,此刻怕是早卷铺盖走了。”
      “人要走,连夜就能消失。”楚微倾身向前,烛火在她眼底投下跳动的暗影。
      “可孙家后山的矿洞呢?里面藏的东西,能连夜搬空吗?”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石子落地的脆响。
      苍术缩着脖子站在阶下,见魏叔衡掀帘,慌忙跪地:“少主!这女人的话万万信不得!她定是想挑拨……”
      “挑拨什么?”魏叔衡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刀刃。
      “挑拨我去查孙记?还是挑拨你忘了,是谁当年从死人堆里把你拖出来的?”
      苍术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属下该死!”
      “去查孙记。”魏叔衡转身时丢下四个字“半个时辰内,我要结果。”
      苍术听后连滚带爬地去了。
      楚微重新为魏叔衡斟满水,水汽氤氲里,她忽然听见身后衣袂声响。
      郗衍不知何时已立在窗边,青衫被夜风掀起一角。
      “就这么把梁家的底给了他?”郗衍笑时眼角弯弯,倒有几分少年气,“魏叔衡的心,可比盤邑的寒潭还深。”
      “深才好。”楚微指尖捻着茶盏。
      “越深的水,才越能藏住大鱼。”她忽然转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倒是你,郗衍,什么时候成了梁家的人?”
      郗衍笑意不改,伸手想去碰她发梢,却被她偏头躲开。“小师妹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他收回手时,指尖在袖中暗攥成拳,“孙记的人都按你说的‘处理’了,矿洞也开了,只等魏叔衡去看。”
      楚微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眸底野心烧得正烈:“让他看清楚梁家在盤邑埋了多少年的根。”
      而此时的魏叔衡,正站在孙记后山的矿洞之中。
      苍术刚撬开挡住矿洞的石板,一股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矿洞深处竟藏着条密道,火把照去时,岩壁上还留着凿刻的痕迹,看新旧,至少挖了五年。
      “这密道……”苍术声音发颤,“直通宋家地界!”
      魏叔衡盯着岩壁上模糊的梁氏熊纹,忽然明白了楚微的话。
      正想着,魏叔衡突然看到一旁闲置的铁器。
      这铁器单是这么看着便是极好的,若要是制成兵器……
      这梁家不仅在盤邑挖了条直插宋境的密道,而且还在这矿洞里挖铁,制兵器。这野心,简直是要吞天。
      他转身时,衣袍扫过墙角的陶罐,发出轻响。“回去。”
      回到楚微那间静室时,魏叔衡凝视着楚微,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寒潭般冰冷,方才矿洞所见带来的震撼与杀意尚未完全平息。
      “女公子料事如神,这梁家的爪子,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毒。”
      他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说吧,你想要什么?”
      楚微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孙记那间铺子。”
      魏叔衡倒笑了:“楚女公子用这么大的秘密,换一间破铺子?”
      “不然呢?”楚微挑眉,“难不成魏少主想让我白送你这份大礼?”
      魏叔衡倾着身子向前,低头紧紧的看着楚微的眼睛:“女公子若真想要孙记铺子,何不直接找梁家谈?"
      "因为梁家给不了我真正想要的,至于我到底要什么,魏少主日后便会知晓。”楚微迎上他的眼神毫不畏惧地道。
      “可以。”魏叔衡忽然收了笑,“但我有个条件。”
      楚微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随即仰头饮尽
      “你说。”
      魏叔衡眼神凌冽:“女公子需随我回魏地,暂居幕府。”
      楚微听后眼中划过一丝精算:“魏少主的胃口不小。几家商铺换我自由身?”
      “女公子放心,只要女公子随我回魏地,我定会满足女公子一切要求。”说罢,魏叔衡顿了一下,在怀中掏出一个玉印。
      “此乃魏家印信,女公子与我各持一半,可好?”
      楚微接过玉印,一阵凉意浸入指尖:“好,便依少主。只是我闲云野鹤惯了,幕府规矩多,怕是待不长久。”
      得到回复,魏叔衡嘴角轻微勾起:“那便祝女公子与我合作愉快。”
      “呵...合作愉快。”
      两日后,苍术拖着带血的身子闯进衙署时,魏叔衡正在看矿洞地图。
      只见苍术左肩插着半截箭矢,血已浸透半边铁甲,却仍死死攥着从杀手身上扯下的梁家腰牌:
      “少主!孙记……有埋伏!”他咳着血,“属下虽杀了埋伏的人,可梁家那边……怕是已经知道了!”
      魏叔衡捏着地图的指节泛白。
      埋伏?是梁家灭口,还是楚微故意引他入局?他忽然想起楚微说“物难走”时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究竟是提醒,还是算计?
      而此时的楚微,正站在屋檐下。夜风卷着残烛的烟气,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忽然捂住胸口,喉间涌上腥甜。眼前竟浮现出漫天火光。
      那一刻的她,好似整个人被一场名为贪婪的火焰吞噬,她好像听到了火焰中来自母亲的呼喊,又好像看到那些面目可憎的人正在一点一点撕咬着母亲的四肢。
      提灯“哐当”落地,灯油泼了满地,火苗窜起又迅速熄灭。楚微顺着廊柱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中衣,她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
      她好像觉得自己快死了,快要被大火烧尽,快要被拖进无穷地狱之中......
      “娘……救我……”她指甲抠进青砖,血珠渗出来,混着汗水滴落。
      就在意识要被黑暗吞噬时,一声急切的呼喊穿透混沌:“阿棘!”
      那是她的小字,是母亲在火海里最后唤她的声音……
      楚微猛地睁大眼睛,却只看到郗衍蹲在面前,指尖沾着她额角的冷汗,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又想起从前了?”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动手了吗?”
      “按你说的,矿洞入口已炸塌,梁家的人就算来查,也只会以为是魏叔衡做的。”
      郗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就这么信魏叔衡会跟梁家对上?”
      楚微望着天边破云而出的残月,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他不是想知道梁家的野心吗?我就把这把火,直接递到他手里。”
      而此刻的魏叔衡,正站在衙署的地图前。指尖划过梁、宋、魏三国交界的盤邑,忽然低声道:
      “备马。去竹林。”
      他倒要看看,楚微和梁家这场戏,究竟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