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红妆谋》宿笑笑

3、故人相逢

　　空旷的山谷里，凄厉的厮杀声撞在岩壁上，折回来时更添了几分狰狞。
　　循声而去，只见两伙人马正缠斗不休，兵刃相击的脆响混着痛呼，在寂静的官道上炸开一片混乱。
　　楚微望着那群突然杀出的“劫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帮人身手利落、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盗匪——看来，目标分明是魏叔衡。
　　是梁家？不像。她扫过那些人的脖颈，并无梁家标志性的家徽，也无其他可辨的记号。
　　梁家行事向来张扬，即便是刺杀，也恨不得将家族标记刻在额头上，断不会这般遮掩。
　　那会是谁？崔家？宋家？还是……魏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外戚？
　　正思忖间，一支冷箭骤然破风，直直射入马车！楚微下意识想避，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拽进怀里。
　　魏叔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砸在头顶
　　“想死么？”
　　“托少主的福，我……”话未说完，楚微的目光倏然定在那支箭簇上。
　　心头猛地一震——这支箭的剑尖，竟与郗衍先前递给她的那支带血箭簇一模一样！
　　是魏家自己人！
　　这支箭虽无标记，可那独特的锻造纹路不会错。
　　楚微迅速拔下箭簇，抬眼看向魏叔衡，眼底漾起一丝讥诮：“少主认得这个么？”
　　魏叔衡刚要开口说“不知”，手腕一翻已将楚微拽下马车。
　　“往西走。”他随手扯过一匹马，沉声道。
　　楚微瞥了眼愈发汹涌的追兵，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老大，他们跑了！”一名“劫匪”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急声道。
　　被称作老大的人立刻下令：“一队跟我追，一队留下拖延！”
　　“是！”
　　魏叔衡策马冲进一片密林，低头看向怀中的楚微：“下马步行。”
　　两人刚落地，他便抽出袖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马腹。
　　那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疯了似的朝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蹄声很快搅乱了追兵可能追寻的踪迹。
　　楚微望着他脸上溅到的血迹，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称赞：“魏少主好手段。”
　　魏叔衡未理会她的揶揄，用帕子拭去脸上的血污，声音平淡无波：“走吧。”说罢，率先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林深处比外围更显阴森，幽暗的树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不知何时便会有东西猛地扑出来。
　　看着默默生火的魏叔衡，楚微忽然轻笑一声：“我还以为，少主会抛下我独自逃生。”
　　魏叔衡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苗“噼啪”跳了跳，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
　　“女公子既是我的幕僚，我自不会弃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火势渐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再往前一步，便会被这烈焰吞噬得面目全非。
　　楚微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轻声道：“是魏家的人。”
　　她挑着眉看向魏叔衡，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少主心里，可有怀疑的人选？”
　　魏叔衡闻言一怔，半晌才缓缓道：“无非是那帮宗亲。”
　　楚微见他不愿多说，便压下了追问的念头。
　　他本就对自己存着戒心，再逼问下去，只怕又要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臭脸。罢了，反正到了魏地，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魏叔衡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色，却也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般沉默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阳光穿透枝叶，洒在幽静的林间。楚微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天空出神。魏叔衡睁眼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在看什么？”他问。
　　楚微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累了，歇歇罢了。”
　　昨夜约定轮流守夜，此刻两人眼底都带着倦意。魏叔衡拿起昨夜趁乱带出的行囊，起身准备前行。
　　楚微见他又要往深处走，忍不住开口：“你知道林子那头是什么，就敢一直往前走？”
　　魏叔衡回头看了她一眼，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这条路，不也是女公子默许的么？”
　　昨日她毫不犹豫跟着他进了这片树林，显然也清楚，穿过这里是唯一的生路。
　　楚微笑了笑，没再多说，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天边的霞光渐渐铺展开，像谁将胭脂泼在了绸缎上，层层叠叠地舞动着。
　　魏叔衡望着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总算逃出来了。
　　“我们现在去哪？”他看向身旁灰头土脸的楚微，语气难得有了几分耐心。
　　楚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到宋家的地界了。”
　　魏叔衡皱起眉，莫名觉得自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踏入她早已规划好的路径。
　　“我会去求见宋家，让他们相助。”
　　楚微闻言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颔首：“听少主的。”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城门口。
　　魏叔衡看向守门的卫兵，上前道：“劳烦通报一声，在下魏家少主，魏叔衡，途中遇劫，流落至此，望求见县尹大人。”
　　说着，便将怀中的印信递了过去。
　　岂料那卫兵瞥都未瞥印信，直接回绝：“不行，家主有令，无入城文书者，一概不准进。”
　　魏叔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要让我二人见到县尹，事后我自会向宋主禀明此事。”
　　卫兵依旧摇头：“管你什么少主老主，没文书就是不能进。”
　　魏叔衡气得脸颊涨红，语气添了几分狠厉：“大人就不能通融一二？”
　　卫兵正要呵斥，却见两辆华美异常的马车停靠在一旁。
　　“魏少主何必为难守卫，我带你进去便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立在车旁。身姿如挺拔修竹，玉冠束起的青丝垂在颈侧。
　　正是宋家三公子宋清翎。
　　他将刻着梁家家徽的印信递给卫兵，卫兵见状连忙跪倒：“参见三公子。”
　　魏叔衡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宋清翎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在本家待着，跑到这偏僻之地做什么？
　　宋清翎看着跪倒的卫兵，眉眼弯弯，声音温和：“不必多礼，起来吧。”
　　说罢，他转向魏叔衡，笑意加深：“魏兄，许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冠礼之时。只是……你怎么这般狼狈？”
　　说着，便熟络地想去搂魏叔衡的肩膀。魏叔衡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朗声道：“返程途中遇劫，不得已流落至此。”
　　宋清翎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楚微时，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魏叔衡见他盯着楚微，疑惑道：“宋兄认识她？”
　　这话才将宋清翎的思绪拉回来。他看向楚微，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这位姑娘虽风尘仆仆，却难掩绝色。”
　　他往前两步，笑道：“魏兄真是好福气，逃亡途中竟也有佳人相伴。”
　　魏叔衡眉头紧锁，沉声道：“她是我的幕僚。”
　　宋清翎闻言，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女子怎能参政？”
　　“我行事，从不在乎那些规矩。”魏叔衡语气淡然。
　　宋清翎干笑两声，摆手道：“罢了罢了，先上车吧，进了城再说。”
　　“多谢。”两人齐声道。
　　走到马车旁，宋清翎看向楚微，笑容和煦：“后面的车上是舍妹，女公子不妨与她同乘？”
　　楚微行礼道：“多谢三公子。”
　　魏叔衡看着后面的马车，随口问道：“你独自来这荒僻之地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了令妹？”
　　宋清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摆出苦恼的模样：
　　“哎，你是知道的，舍妹从小便黏我。本想出来透透气，谁知被她发现了，哭闹着非要跟来，我拗不过，只好带她一同来了。”
　　魏叔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自然，却也只是应和道：“宋兄与令妹手足情深，着实令人羡慕。”
　　宋清翎勉强笑了笑，连忙将他推上马车。
　　另一边，楚微刚掀开车帘，便见一名女子斜倚在车窗边。
　　她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未干的泪痕，模样楚楚可怜。
　　那女子似是被突然闯入的动静惊到，一时忘了言语，只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楚微。
　　楚微放缓了语气，温声宽慰：“宋小姐莫怕，我是宋公子请上车的，名叫楚微。”
　　女子听到“宋公子”三字，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松弛，柔声道：“我叫宋清漪，姐姐唤我清漪便好。”
　　楚微坐稳后，马车缓缓启动。她看着宋清漪脸上未干的泪痕，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轻声问道：
　　“清漪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