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9、第 9 章 乱

　　## 第九章乱

　　向唯佳没有回古跃那条消息。

　　第二天没回，第三天也没回。古跃没有再发。对话框停在“你回我一句”那里，像一根拉了一半就松开的橡皮筋。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的时候，心里想着等想清楚再回。但想了两天，还是没想清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回“我知道了”太轻，回“然后呢”太重。她不知道古跃要她回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梁靖程打来电话。他每周三和周日晚上固定给她打电话，雷打不动。向唯佳接起来，他在那头讲今天打球赢了谁，食堂新出了什么菜，专业课老师口音有多重。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手指在桌子上画圈。梁靖程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声音不对。”

　　“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有人在看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洗衣服。她拉上床帘，把自己关在里面。黑暗里她盯着床板，忽然想起初一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暖气烧得足，但空气干。她那时候不爱喝水，嘴唇起了疱疹，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越来越严重，说话都疼。她记得那天下午课间，她低头写数学作业，桌上忽然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保温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旁边还有一支药膏，红霉素软膏，没拆封。

　　她抬头看了一眼。方唯希坐在她后排，低头写题，笔没停。她什么都没问，把药膏拧开涂了一点。后来那个杯子她一直用，方唯希每天早读前打热水，经过她桌边，把杯子拧开放在她手边。她喝一口，继续写题。他走过去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喜欢的是古跃。

　　古跃坐在她旁边，第一排靠墙。他数学好，她数学差，他给她讲题，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他讲题的时候会凑近，胳膊肘越过三八线，她的铅笔盒被挤到地上，他弯腰去捡，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她笑他头硬，他笑她笨。她那时候心跳很快，觉得这就是喜欢。她不知道方唯希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切，不知道他每天打水要绕路经过走廊尽头，不知道那个保温杯是他跑了三家店挑的。

　　她只知道古跃给她讲题的时候很近，方唯希坐在后面很远。

　　后来古跃换座位了。月考成绩出来，他考了第五，她考了第十五，一个第一排，一个第四排。他收拾书包搬到前面去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她把最后一本书装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她说：“你走了谁给我讲数学？”古跃笑了一下，说“你问方唯希”。然后就走了。

　　从那以后古跃再没和她坐过同桌。发作业本经过她座位，把本子放在桌角就走。她叫他，他停一下，回头，她说“你的，发错了”，他接过去，说“哦”，走了。后来她不叫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和古跃之间是因为换座位才疏远的。后来她才知道，古跃给方唯希递过一封信，写了没送。她偶然看到过那封信，压在教室窗台上的绿萝下面。她看了，里面写了一些话，最后一句是“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明天课间操别下去，在教室等我”。日期是上个月。那天她下去了。

　　她不知道古跃为什么没送。后来想想，大概是方唯希每天给她打水送药的样子太明显了，明显到古跃觉得自己该退。他什么都好，就是退得太快。

　　高一那年方唯希每周五骑四十分钟来二中门口等她。她赶他走，他下周还来。高二她和梁靖程在一起了，她给方唯希发消息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回了一个“哦”。高三她把QQ卸载了，过年他发短信，她没回。高考完他去了南大，她留在庆大。大一那年古跃说方唯希来庆大了，来了三次，一次都没找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见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饭店门口看见他的时候，那根以为早就断了的线会动一下。

　　她跟梁靖程很好。真的很好。梁靖程高考完就来找她，复读那年谁都没联系就记得给她打电话。他记得她所有的事，记得她跑操跑不动，记得她爱吃草莓味的糖，记得她冬天手会裂。和他在一起轻松，不用猜，不用等，他什么都给她，热烈的，坚定的。她高二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高三分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放下，但高考完他打来电话，她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心里那点东西又活了。初恋大概就是这样，没那么容易忘记。

　　她躺在床帘里面，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梁靖程发来的晚安。她回了一个晚安，锁了屏。

　　可是方唯希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他算什么。初中的时候他是超过普通朋友的存在。她不知道那个保温杯他跑了三家店，不知道他每天早上绕路打水。她那时候看着古跃，没看他。后来她转学了，他在走廊那头没走过来。高一他每周来二中门口，她赶他走。高二她说她有男朋友了，他回了一个“哦”。高三她卸载QQ，他发短信。她一条没回。大一他来了庆大三次，没找她。她不知道。古跃说“从初一开始，他一直喜欢你”。

　　她从初一开始忽视他。一次又一次。他递药膏，她接过来涂了，没多想。他打水，她喝了，没多想。他来二中门口等她，她让他别来，没多想。她发“我有男朋友了”，他回“哦”，她松了口气，没多想。她卸载QQ，他发短信，她不回，没多想。她忽视他，因为忽视就没有愧疚感。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和梁靖程在一起，可以告诉自己方唯希只是初中同学，可以假装那根线早就断了。

　　可事实是，那根线没断。她忽视不了。饭店门口他站在路灯下面，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三天。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想问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说他还在等。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因为她有梁靖程了。她没想分手。她和梁靖程很好。

　　可她还是把那张专辑带来了。大一那年，她把书柜最上面那层的那张专辑拿下来，拆了封，听了第一首，听了最后一首，查了韩文歌词，然后放进行李箱带到了庆大。她把它放在书桌上，和四级词汇、专业课课本并排。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她每天坐在书桌前都能看见。她没藏起来，也没收进抽屉。就放在那里，每天看着。

　　她为什么带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专辑在书柜上放了三年，塑封膜都没拆。高三那年她听了第一首就关了。高考完那个暑假她拆了封，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查了歌词。然后她把它带来了庆大。她没告诉梁靖程，也没告诉任何人。

　　她躺在床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初一那个冬天到昨天饭店门口。七年。方唯希从初一就喜欢她。她忽视了他七年。现在她跟梁靖程很好。她不想分手。可是她不知道方唯希算是什么。不知道那是不是友情。不知道那根线连着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床帘外面宿舍的灯还亮着，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后天梁靖程要来庆大看她。她得收拾宿舍，得洗头，得把书桌上那堆东西整理一下。书桌角上那张专辑——她没打算收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收。她就是没收。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手机里什么新消息都没有。古跃没再发，方唯希也没发。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起床洗漱，拿着课本去上课。十月了，庆大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她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踩着叶子，沙沙响。她想起初三那年她转学，走廊里也铺了落叶。方唯希站在走廊那头，没走过来。她站在走廊这头，没叫他。十米。两个人谁都没动。

　　现在隔了一千公里，七年。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头站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这头。

　　她只是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