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8、第 8 章 庆大

　　## 第八章庆大

　　向唯佳考上庆大的事，只告诉了古跃一个人。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她在QQ上给古跃发了一条消息。高二之后两个人联系不多，但高考完古跃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她的QQ号，加了好友，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她回“还行”，他回“我也是”。之后断断续续聊着，隔几天几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但向唯佳知道古跃在南京，南大，和方唯希一个学校。

　　“庆大。”她发过去。

　　“本地的？”

　　“嗯。”

　　“挺好。离家近。”

　　“你呢。”

　　“南大。和方唯希一个学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对话框停在那里，她没回，古跃也没再发。

　　古跃偶尔会提方唯希。不多，就一句。有时候是“方唯希今天去图书馆了”，有时候是“方唯希这学期拿了奖学金”。向唯佳从来不回这些。古跃也不追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提可以，但不往下说。

　　大一那年冬天，古跃发来一条消息：“方唯希来庆大了。”

　　向唯佳正在宿舍复习四级，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五个字，没有标点。她盯着屏幕，打了一个问号发过去。

　　“昨天来的。找他高中同学，在你们学校转了转。没找你。”

　　向唯佳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他回去之后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是庆大。我看见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四级词汇，第一个单词是abandon。她读了两遍，没读进去。方唯希来庆大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经过她上课的教室，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食堂吃过一顿饭。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找她。

　　后来古跃又提过几次。大一下学期一次，大二上学期一次，大二下学期一次。每次都是一句话：“方唯希去庆大了。”向唯佳每次回的都一样，一个问号，或者一个“哦”。古跃不再多说。向唯佳有时候会想，方唯希为什么来，来了为什么不见她。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一个角落里，不去碰。

　　高考完那个暑假，梁靖程打来电话。

　　出分那天晚上，她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说“向唯佳，是我”。她愣了两秒才听出来。他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他说他考得不好，准备复读。她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几秒。他说“我打电话就是问问你”。她说“嗯”。挂了。

　　后来他复读了一年，考到了隔壁省的一所二本。大一寒假回来，他约她吃饭。她去了。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他给她涮毛肚，她低头吃。他说复读那年他把手机收了，谁都没联系。她说她也是。他说“我知道”。她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和高中一模一样。吃完火锅他送她回家，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袖子，像高中时候在桌子底下碰她膝盖。她没躲。

　　后来就在一起了。没有谁追谁，没有表白，没有纪念日。就是重新在一起了。向唯佳有时候想，初恋大概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容易忘记。她高二跟他说分手的时候以为自己很果断，后来高三一整年没联系，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但高考完他打来电话，她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心里那点东西又活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放不下。梁靖程也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个子高，长得好看，性格好，除了学习不好哪都好。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跑操跑不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很轻松，不用想太多。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不想再翻。

　　大二那年国庆，初中同学聚会。

　　班长在群里张罗的，说好久没见了，趁假期大家聚一次。向唯佳本来不想去，但古跃说“你来吧，好久没见你了”。她想了想，回了“好”。

　　聚会定在市中心一家饭店。向唯佳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初中的同学，有些上了本地大学，有些已经工作了，有些在外地赶不回来。她扫了一圈，看见古跃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她走过去坐下来。

　　“来了。”古跃说。

　　“嗯。”

　　“梁靖程呢？”

　　“他回学校了。昨天走的。”

　　古跃点了点头，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聊了几句，聊大学的事，聊初中同学谁变了谁没变。向唯佳很久没见古跃了，他比初中高了很多，瘦了，戴眼镜了，说话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吃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

　　向唯佳抬头看了一眼，是方唯希。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比初中长了一点，脸瘦了，下巴线条比初中硬了很多。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圆桌，在她这边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就移开了。班长站起来招呼他，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向唯佳低头夹菜。古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方唯希坐在斜对面，隔着大半张桌子。有人在问他南大的事，他答了几句。有人问他有没有谈恋爱，他说没有。问的人笑，说南大那么多女生你一个都看不上？他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向唯佳没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经过她这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不抬头，也不动。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初中同学而已，三年没联系了，没什么好说的。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KTV，向唯佳说不去了。古跃说我送你。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方唯希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向唯佳从他旁边走过去。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初中一样，像被水冲过很多遍。她没有停步。

　　走出饭店，古跃去取车。向唯佳站在门口等。夜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唯希站在饭店门口，隔着几步远。他看着她，路灯照着他的脸，左眼角下面那颗小痣还在。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向唯佳转回头。古跃的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上去。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她看了一眼后视镜，方唯希还站在饭店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打开QQ。方唯希的头像亮着，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南大操场的照片，夕阳，配文是一个句号。她看了几秒，退出来了。她想起古跃说的那些话，方唯希来庆大了，来了三次，一次都没找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找。她也没问。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四级词汇，继续背abandon。

　　但她背不进去。

　　她把书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初一那个冬天，方唯希把保温杯和药膏放在她桌上，说“路过”。她想起初三那个四月上午，她转过头去借橡皮，尾音颤着说“借我一下”，他回了一个“哦”。她想起高二那年，她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回了一个“哦”。她想起高三那年她卸载了QQ，他发短信，过年那条她没回。她想起高考完那个暑假，她考上了庆大，他考上了南大。她想起刚才饭店门口，他站在路灯下面，嘴唇动了一下。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她告诉自己没什么，都过去了。她有梁靖程了，梁靖程对她很好。方唯希只是初中同学，只是初中同学。她重复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但那个感觉还在。像一根很细的线，她以为早就断了，但刚才在饭店门口看见他的时候，那根线轻轻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是友情还是别的。她不想知道。

　　她只是忽视它。忽视就没有愧疚感。她有梁靖程了，她应该忽视。

　　可事实是，忽视不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手机里有一条古跃的消息。

　　她拿起来看。对话框里躺着两行字。第一行是昨晚发的，她没看见。

　　“从初一开始，他一直喜欢你。”

　　第二行是今早发的。

　　“向唯佳，你回我一句。”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字迹很清楚。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十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桌角的专辑盒子上。那张专辑，她大一那年从家里带来的，放在宿舍书桌上，旁边是四级词汇和专业课课本。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古跃的对话框还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掉。她看着那两行字，第一行是“从初一开始，他一直喜欢你”，第二行是“你回我一句”。她把手机放下，翻开四级词汇，第一个单词是abandon。她读了五遍。然后她合上书，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