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10、第 10 章 偶遇

　　## 第十章偶遇

　　向唯佳在图书馆门口碰见方唯希那天，是周六下午。

　　她刚和室友周粥从东门买完水果回来，周粥拎着一袋橘子，她拎着一袋苹果。走到图书馆台阶下面的时候，周粥忽然拉了拉她袖子：“哎，那个男生是不是在看你。”

　　向唯佳抬头。方唯希站在台阶上，深灰色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刚发完一条消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周粥，落在向唯佳脸上。

　　他看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咖啡的手往下放了放，站直了身子。

　　“向唯佳。”

　　周粥在旁边“哦”了一声，语调拖得很长。向唯佳把苹果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往哪放。

　　“你怎么在庆大？”

　　“找我同学。他在这读研。约了吃饭，他还在实验室。”

　　“哦。”

　　沉默了几秒。周粥看看向唯佳，又看看方唯希，忽然说：“你朋友啊？一起吃呗，我也没吃。”

　　向唯佳瞪了她一眼。周粥当没看见，冲方唯希笑了笑：“我是她室友，周粥。你是她初中同学吧？听她提过。”

　　方唯希看了向唯佳一眼。向唯佳没提过。但周粥说“听她提过”的时候面不改色，方唯希也没拆穿，点了点头：“方唯希。”

　　三个人去了东门那家川菜馆。周粥走在前面，推门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方唯希走在后面，向唯佳在中间，两个人隔了半步远。他替她推了一下门，手没碰到她，但门框上他的手指离她肩膀很近。她快步走进去，坐到周粥旁边。方唯希坐在对面，把菜单递给周粥。周粥点了三个菜，问方唯希忌口吗，他说不忌。周粥又加了一个汤，把菜单合上。

　　“你哪个学校的？”周粥问。

　　“南大。”

　　“南京那个南大？”

　　“嗯。”

　　“哦——”周粥又拖长音，看了向唯佳一眼，“挺远啊。”

　　方唯希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拿起茶壶给两个人倒水，先给周粥，再给向唯佳。向唯佳端着杯子，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杯壁，缩了一下。他松手很稳，没洒出来。

　　菜上来了。周粥是个自来熟，从南大的专业问到南京的天气，从食堂好不好吃问到有没有谈恋爱。方唯希答得不快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问到有没有谈恋爱，他说没有。周粥说“我不信”，他笑了一下，说“课多”。周粥还要追问，向唯佳拿筷子夹了一块肉片塞进她碗里：“吃你的。”

　　周粥不问了，低头吃肉。向唯佳抬头的时候撞上方唯希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好久不见的普通同学。她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水。

　　聊到初中的时候，周粥来劲了。

　　“你们初中一个班的？”她问。

　　“嗯。”方唯希说，“三班。”

　　“向唯佳也是三班？”

　　“嗯。”

　　“那你俩那时候熟吗？”

　　向唯佳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方唯希看了她一眼，说：“熟。她坐我前排。”

　　“后来呢？”

　　“后来她转学了。”

　　周粥“哦”了一声，没接着问。向唯佳低头吃菜，水煮肉片的红油沾在碗边上，她拿纸巾擦了擦。她想起初三那个四月上午，她转过头去借橡皮，尾音颤着说“借我一下”，他回了一个“哦”。后来她转学了。后来他高一每周五骑四十分钟来二中门口。后来她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回了一个“哦”。后来她把QQ卸载了。后来她考了庆大，他考了南大。后来他来了三次，一次都没找她。

　　这些周粥都不知道。周粥只知道向唯佳有个初中同学在南大，偶尔会在宿舍提起。向唯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偶尔提起。可能是某天翻书看到那张专辑，可能是某天听到那首《Sorry Sorry》，可能是某天晚上睡不着，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便利店门口他啃红薯的样子。她提过一两次，很轻，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周粥记住了，因为向唯佳很少提男生。

　　“你俩怎么认识的？”周粥又问。

　　“她坐我前排。”方唯希说，“借橡皮。”

　　周粥笑了：“就这？”

　　“就这。”方唯希说。

　　向唯佳低下头。他省掉了后面的所有。省掉了保温杯、药膏、每天打水、四十分钟的自行车、那张专辑、那些短信、那三个“哦”。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借橡皮”。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方唯希在她对面继续吃菜，筷子夹了一根豆角，放进碗里，慢慢嚼。他吃饭的样子和初中一样，不快不慢，嘴巴闭着。

　　吃完饭周粥去结账，方唯希说他已经结了。周粥说那加个微信吧，下次你来找同学，咱们再聚。方唯希掏出手机，周粥扫了他。向唯佳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掏手机。方唯希也没说“你也加一个”。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背好双肩包。

　　三个人走出小馆子。十月末的晚上，东门外面那条路灯光昏黄，梧桐叶在地上铺了一层。周粥说去便利店买瓶水，先跑过去了。向唯佳和方唯希站在路边。路灯照着方唯希的脸，左眼角那颗小痣很淡。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向唯佳。”

　　“嗯。”

　　“你那个室友，”他说，“挺有意思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浅。他看着她，眼睛弯了一点。

　　“我同学还在图书馆等我。”他说。

　　“嗯。”

　　“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叫住他。

　　“方唯希。”

　　他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攥着周粥忘在她这里的橘子。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那年你送的保温杯，想说那张专辑我听了，想说你来庆大三次我都不知道，想说刚才你只说了“借橡皮”没说别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他。

　　“你那个同学，”她说，“别让人家等太久。”

　　他看着她，嘴角歪了一下，往右边。然后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伸到花坛边上。向唯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汇合，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一起进了图书馆。玻璃门合上，他的背影消失了。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周粥已经洗完澡了，趴在床上看手机。看见她进来，周粥翻了个身。

　　“你那个初中同学，”周粥说，“方唯希。”

　　“嗯。”

　　“他喜欢你吧。”

　　向唯佳把橘子放在桌上，拿了一个出来剥。橘子皮很厚，指甲掐进去，汁水溅在手指上。

　　“没有。”她说。

　　“你当我瞎啊。”周粥说，“他吃饭的时候一直看你。你低头他就看你，你抬头他就移开。你夹不到菜他转桌子。你杯子空了他倒水。他连你忌口什么都知道，点菜的时候跟服务员说水煮肉片少放辣。”

　　向唯佳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的，她皱了一下眉。

　　“你想多了。”她说。

　　“那他为什么来庆大？”

　　“找他同学。”

　　“他同学读研，他一个南大的，周末跑来找同学吃饭？南大没食堂？”

　　向唯佳没说话。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翻开四级词汇。周粥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又说：“他加我微信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庆大图书馆。”

　　向唯佳翻书的手停了。

　　“配文是一个句号。”周粥说，“向唯佳，你说他来庆大找同学，他同学读研，他来了三次。他朋友圈里三条关于庆大的动态，全是句号。”

　　向唯佳把书合上。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张专辑。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旁边是周粥那袋橘子，还有她自己的苹果。她把专辑翻过来，背面那行圆珠笔写的“等你”还在。三年了，字迹模糊但看得清。她拿手指描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QQ。古跃的对话框还在，“你回我一句”那行字躺在那里，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打了三个字：“我见了。”发出去。

　　古跃秒回：“谁。”

　　“方唯希。”

　　古跃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他去找你了？”

　　“偶遇。他来找同学。”

　　“他那个同学在庆大读研。他来过三次。”

　　向唯佳看着那行字。她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来都跟我说。他说他就在校园里转转，看看你上课的地方，看看你吃饭的食堂。他不找你，他说你有男朋友了。他跟我说，看看就行。”

　　向唯佳盯着屏幕。周粥在床上翻了个身，问她关不关灯。她说关。宿舍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古跃发来的那些字。方唯希来庆大三次，每次都在校园里转。图书馆，教学楼，食堂。食堂门口的花坛，冬天月季枯了。他一个人走。他回去之后发朋友圈，一个句号。她都不知道。

　　她打了一行字：“他为什么不找我。”

　　古跃回：“他说你高三卸载QQ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你不想联系他。他说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他来看看就行。”

　　向唯佳看着那行字。她想起刚才图书馆门口，方唯希站在路灯下面，嘴唇动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她大概知道了。他想说的可能是那句他从来没说出口的话。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她不想听。

　　她打了四个字：“他傻不傻。”

　　古跃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发了一条：“向唯佳，你回我了。你之前一直没回。”

　　她看着那行字。她没有回。她不知道回什么。她只知道方唯希来庆大三次，在校园里转，看看她上课的地方，看看她吃饭的食堂，然后回去发一个句号。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她不知道从初一开始一直喜欢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和专辑、橘子、四级词汇摆在一起。她躺到床上，闭上眼。周粥的呼吸声很快均匀了。宿舍很安静。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周日，梁靖程要来。她得早起收拾。她闭上眼。这次她想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