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6、第 6 章 八百米

　　## 第六章八百米

　　课间操改成跑操是十一月底的事。

　　教育局下了文件，保证中小学生每天锻炼一小时，二中把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操换成了跑操。三圈，八百米，绕着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水泥路。班主任站在路口掐表，体育委员举着班旗在前面领跑，队伍稀稀拉拉拖成一条长龙。

　　向唯佳最怕跑操。

　　她体能不行，初三转学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运动过。第一圈还能跟上，第二圈开始掉速，到第三圈基本就是走。班里女生跑完都在终点喘气，她还在半道上磨蹭。体育委员喊她快点，她摆摆手，弯着腰一步一步挪。

　　但十一月底的跑操不一样了。

　　四班在三班后面出发，隔着三十秒。跑到第二圈拐弯处，两个班的队伍会交汇。四班快，三班慢，交汇点在教学楼北面的水泥路上，窄，只能并排过两个人。队伍在这里挤成一团，有人停步有人推搡，乱糟糟的。向唯佳每次跑到这里就被挤到路边，贴着花坛栏杆慢慢挪。

　　第一次交汇的时候，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转头，梁靖程跑在她旁边，校服拉链开着，里面黑色卫衣的帽子翻出来。他跑得脸不红气不喘，步子迈得很大，但为了配合她的速度，故意压着。

　　“你跑这么慢？”

　　“你管我。”

　　“我带你跑。”

　　他伸出手，抓住她手腕。他的手很大，虎口卡在她腕骨上，热得发烫。向唯佳想甩开，但他的手箍得很紧。他带着她往前跑，步子放慢，一步一步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他说，“别用嘴，用鼻子。”

　　向唯佳喘得说不出话，但被他带着，步子稳了。第三圈，她居然跟上了队伍尾巴。到终点的时候她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眼前发黑。梁靖程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以后每天跑□□都带你。”他说。

　　“你跑那么快，会被你们班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呗。”

　　“被班主任发现怎么办？”

　　梁靖程笑了一下，歪着头看她：“那你跑快点，跑我前面去，我就不用带你了。”

　　向唯佳拿水瓶砸了他一下。他躲开了，水洒出来一点，溅在他校服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转身跑回四班队伍里去了。向唯佳站在原地，水瓶攥在手里，瓶身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后来每天跑操，他都在拐弯处等她。

　　准时得像闹钟。第二圈拐弯，他从四班队伍里慢下来，靠到路边，等三班队伍过去。向唯佳跑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他拉着她跑完剩下的一圈半。有时候两个班的体育委员回头看，看见他们拉着手，一个瞪眼一个吹口哨。向唯佳脸红，想缩手，梁靖程攥着不放。

　　“怕什么，”他说，“跑操呢，又不是牵手。”

　　“你这不就是牵手吗？”

　　“这算领跑。”他笑，嘴角往右边歪，“体育老师说的，互帮互助。”

　　跑完操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在她旁边。队伍散了，大家各走各的，没人注意他们。他把她校服领子翻好，她刚才跑热了拉开拉链，脖子露在外面被风吹红了。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很凉，她缩了一下脖子。他笑，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

　　“明天还跑吗？”

　　“跑啊，教育局规定。”

　　“我是说，你还让我带吗？”

　　向唯佳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教学楼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他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把他那绺头发拨到耳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她说。

　　课间的时候，梁靖程从四班后门出来，经过三班窗户。向唯佳坐在第四排靠墙，看见他在窗外晃了一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转头看，他已经走了，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纸袋。她趁同桌不注意拿进来，打开，里面是一副手套。粉色的，毛线的，和她高一那年给方唯希的那副一模一样。她愣了两秒，把手套翻过来，里面有一张纸条：“以防手冷。”

　　她把手套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课本下面。上课铃响了，她翻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页面上干干净净，折痕早就平了。她盯着那页看了半节课，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中午吃饭，她在食堂二楼没看见梁靖程。她端着餐盘找了一圈，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对面坐着两个四班男生。她走过去，他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她坐下来，他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对面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了一声，另一个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嫂子好。”敲筷子的那个说。

　　向唯佳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梁靖程拿筷子敲回去：“别乱叫。”

　　“你不是说——”

　　“吃你的饭。”

　　两个男生笑着低头扒饭。向唯佳瞪了梁靖程一眼，他耸了耸肩，嘴角歪着。她低头吃饭，耳朵尖发烫。桌子底下，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膝盖，又缩回去了。

　　向唯佳和梁靖程的事，三班和四班渐渐都知道了。班主任不知道，老师不知道，但学生之间传得快。有人看见他们跑操拉手，有人看见他们中午一起吃饭，有人看见他往三班窗台放东西。向唯佳的同桌问她：“你是不是跟四班那个梁靖程在一起了？”向唯佳说“没有”。同桌“哦”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

　　有一天早读，向唯佳迟到了。她跑上三楼，班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早读课本，看了她一眼。她自觉退到走廊，站在暖气片旁边。隔壁班门口，梁靖程也在罚站。他看见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阿尔卑斯的，草莓味，隔着走廊扔过来。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剥开吃了。

　　班主任从教室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梁靖程立刻站直了，把书翻开。向唯佳把糖纸攥在手心里，低头背书。班主任缩回去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无声的，嘴角往上翘。

　　那天跑操的时候，梁靖程拉着她跑完三圈。到终点的时候他没松手，一直拉着她走到教学楼后面。那里没人，体育老师在前面吹哨，队伍散了往教室走。他把她拉到墙边，面对着她。

　　“向唯佳。”

　　“嗯。”

　　“你什么时候跟方唯希说清楚？”

　　向唯佳愣住了。

　　梁靖程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抓着她手腕的手紧了一点。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咚咚响，走远了。

　　“你怎么知道方唯希？”

　　“你高一的时候每周五有个一中的男生在校门口等你。”他顿了顿，“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向唯佳低下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方唯希的事她没跟梁靖程提过，一次都没有。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跟方唯希已经很少联系了，QQ消息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偶尔。她上次回方唯希消息是三天前，他问“最近怎么样”，她回“还行”。就两个字。方唯希没再发。

　　“我跟他没什么。”她说。

　　“那他为什么每周来二中门口等你？”

　　“高一的时候。后来我让他别来了。”

　　“他听了吗？”

　　向唯佳没说话。方唯希没听。他后来不来了，但每周五下午还是会发消息，问她这周怎么样，考试考了多少分，有没有不会的题。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他不催，不发脾气，只是继续发。像一个习惯了的事，停不下来。

　　梁靖程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他靠在墙上，手插进口袋，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难过，就是看着她。

　　“向唯佳，”他说，“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

　　她看着他。他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墙边，冬天的光照不到这里，他的脸在阴影里，眼睛很亮。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她的时候要弯一点脖子。他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又垂下来。她伸出手，把他那绺头发拨到耳后，他没躲，看着她。

　　“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往右边歪。他伸出手，把她拉过去，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跑操之后的汗味。她没动，他也没动。教学楼后面很安静，远处操场上有班级在跑步，哨声远远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那你跟他说清楚。”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不喜欢他每周还给你发消息。”

　　“好。”

　　她从他怀里出来，抬头看他。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嘴唇凉凉的。然后他拉着她的手往回走，经过教学楼拐角，经过三班窗户，经过四班后门。两个班的教室里都在上课，没人看见他们。他在四班后门口松开她的手，冲她比了个口型。她看懂了，是“明天见”。

　　她走进三班前门，坐到座位上。同桌问她去哪了，她说厕所。同桌“哦”了一声，继续抄笔记。向唯佳翻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她摸出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打开QQ。方唯希的头像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最近怎么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我有话跟你说。”打完了没发，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黑板，数学老师在讲椭圆的标准方程。

　　放学的时候，她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梁靖程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并排骑了一段。到第二个红绿灯，他往左拐，她往右拐。分开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纸——早上的草莓糖纸，他居然留着——放在她车筐里。

　　“明天跑操别迟到。”他说。

　　“你管我。”

　　他笑，歪着头看她。绿灯亮了，他骑走了。向唯佳站在路口，手里攥着那张糖纸。冬天的风从路口吹过来，她把手套戴上，粉色的，毛线的。她骑上车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音像店，橱窗里贴着那个韩国男团的新专辑海报。她看了一眼，想起初三课桌上刻的名字，想起方唯希送她的那张专辑。那张专辑在她书柜最上面一层，塑封膜都没拆。

　　她骑回家，把车停好，上楼。进房间第一件事是打开书柜，把那张专辑拿下来。塑封膜上落了灰，她擦了擦，放在书桌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方唯希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说在忙，忙完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悬在键盘上。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物理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她读了五遍题。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五个字：“我有男朋友了。”发出去。

　　屏幕亮了。方唯希的对话框里出现一个“对方正在输入”。她看着那行字，等了很久。字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哦。”

　　向唯佳看着那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和那张没拆封的专辑并排。专辑封面上五个男生穿着白色西装，背景是蓝色的。她想起初三那个四月上午，她转过头去借橡皮，尾音颤着说“借我一下”。他回了一个“哦”。后来她转学了，他站在走廊那头，没走过来。高二这一年，他每周五发消息，有时候她回有时候不回。他最后说“哦”。

　　她把专辑翻过来，背面贴着价签，一百二。她撕掉价签，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凑近看，是两个字：等你。

　　她合上专辑，放在书柜最上面一层。手机屏幕暗了，安安静静的。窗外雪还在下，她翻开物理卷子，拿起笔。第一道选择题，这次她读懂了，选了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