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5、第 5 章 罚站

　　## 第五章罚站

　　向唯佳高二那年冬天开始迟到。

　　起初是偶尔。闹钟响了按掉，再响再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已经七点十分了。她爬起来穿衣服，脸不洗头不梳，骑上自行车往学校赶。二中七点二十早读，她骑到校门口刚好七点二十五。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早读课本，下巴往走廊一抬。她退回去，站在走廊墙边，掏出英语书。

　　后来次数多了，她就不赶了。反正七点二十五和七点半都是罚站，不如多睡十分钟。她开始七点十五起床，慢慢穿衣服，慢慢骑车，到学校七点四十。班主任看见她，连下巴都懒得抬了，直接挥挥手让她站外面去。

　　罚站的不止她一个。

　　走廊靠墙那一排，从教室前门到后门，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墙上闭眼补觉。隔壁班也有几个，站在他们班门口那一侧，两拨人隔着两个教室门对望。冬天走廊冷，暖气管道从墙里过，贴着墙根站还能蹭点热乎气。向唯佳每次都站暖气片旁边那个位置，后背贴着管子，暖烘烘的，站二十分钟也不觉得冷。

　　梁靖程站在她对面。

　　隔壁班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有个男生每天和她一样迟到。个子很高，头发有点长，耷拉在额前，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黑色卫衣。他从来不拿书，就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看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一次向唯佳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刚好也在看这边，两个人目光对上，向唯佳先移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眼，他还在看她，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什么都没想。

　　第三天，他开口了。

　　“你每天迟到？”

　　向唯佳抬头。他换了个姿势，从靠墙站着变成一条腿支着，面朝她这边。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往旁边让了让。

　　“嗯。”她说。

　　“我也是。”他说，“你哪个班的？”

　　“三班。”

　　“我四班。就隔一堵墙。”

　　向唯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背单词。他没再说话，但从那天开始，每天罚站的时候他都站在同一个位置，面朝她这边。向唯佳背单词背累了抬头，十次有八次能撞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就笑一下。向唯佳低头继续背书，但嘴角会不自觉地动一下，很浅，她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就开始聊天。

　　梁靖程很能说。他讲他们班物理老师讲课讲到激动处会跳起来，讲他昨天在操场打球把篮球卡在篮筐上下不来，讲他初中在体校练过两年短跑后来不练了因为腿拉伤了。向唯佳听着，偶尔接一句。她发现他说话有个习惯，每讲完一个笑话自己先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才看听的人反应。

　　他确实长得好看。高，一米八几，站罚站的时候比旁边所有人高出一个头。皮肤白，鼻子挺，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一点。向唯佳有一次听见隔壁班两个女生路过走廊，看见他站在那儿，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小声说了句“四班那个梁靖程”。他听见了，当没听见，继续跟向唯佳讲昨天体育课的事。

　　“你怎么每天都迟到？”他问。

　　“起不来。”

　　“我也是。”他笑，“我妈每天早上拿扫帚敲我门，敲完走了我又睡过去。”

　　“那你爸呢？”

　　“我爸出差多，管不着。”他顿了顿，“你家呢？”

　　“我妈管，但管不住。”

　　“同病相怜。”他伸出手，向唯佳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两只手在走廊里碰了一下，很轻，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是热的。碰完就收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向唯佳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攥了攥拳头，指尖还留着那点温度。

　　从那以后，罚站不再是熬时间了。

　　向唯佳开始期待早晨。闹钟响的时候她不再按掉，爬起来穿衣服，在镜子前面多站两分钟。她把头发重新扎一遍，换了个发圈，黑色的换成浅蓝色。她妈在厨房喊“快点要迟到了”，她应一声，拎起书包出门。骑到学校还是七点四十，班主任还是挥挥手让她站外面。她站在暖气片旁边，往对面看一眼。梁靖程已经在那边了，靠在墙上，看见她来了，冲她扬了扬下巴。

　　“今天又迟到了。”

　　“你不也是。”

　　“我等你呢。”

　　向唯佳愣了一下。梁靖程笑，歪着头看她：“真的，我七点半就到了，看见你们班门口没人，我又回去转了一圈，等到七点四十再过来。”

　　“你有病啊。”

　　“可能有。”

　　向唯佳低头背书，耳朵尖红了。走廊里人来人往，隔壁班有人经过喊梁靖程的名字，他应一声，人走了他又转回来看着她。向唯佳把英语书举高一点，挡住半边脸。

　　他们开始一起走。

　　早读铃响，罚站的人陆续回教室。梁靖程等向唯佳先走，他跟在她后面半步远。她进三班前门，他继续往前走两步进四班后门。课间的时候，他会从四班后门出来，经过三班窗户，往里面看一眼。向唯佳坐在第四排靠墙，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张脸。他冲她笑一下，走了。有一次被向唯佳同桌看见了，同桌问“那是谁”，向唯佳说“隔壁班的”。同桌“哦”了一声，表情意味深长。

　　中午吃饭，梁靖程在食堂二楼等她。向唯佳端着餐盘上去，他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他吃很快，吃完了就看着向唯佳吃，手撑着下巴。向唯佳被他看得吃不下去，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你别看我。”他说“好看”。向唯佳低头扒饭，饭粒差点呛进气管。

　　放学的时候，梁靖程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沿着路骑一段，到第二个红绿灯分开。他往左拐，她往右拐。分开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阿尔卑斯的，草莓味，放在她车筐里。向唯佳看了一眼，没说话，骑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她把糖拿起来，剥开吃了。

　　她没告诉方唯希。

　　方唯希的消息还在发，每天“早”，每天“吃饭了吗”，每天“睡了吗”。向唯佳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很短，嗯，哦，好。方唯希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问。他只是继续发，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每天准时到达。向唯佳看着那些消息，有时候觉得愧疚，有时候觉得烦。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过了一会儿又亮，还是方唯希。她拿起来，回了两个字：“在忙。”

　　方唯希回：“好。你忙。”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锁屏了。

　　有一天早晨罚站，梁靖程忽然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向唯佳手里的英语书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梁靖程看着她，嘴角歪了一下。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走廊的风吹起来一绺。

　　“那我有。”他说，“你猜是谁。”

　　向唯佳没抬头。她盯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页面上有一个单词她盯了半分钟，没看进去。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咚咚响。隔壁班后门开了，有人出来扔垃圾，经过他们面前看了一眼。

　　“不猜。”她说。

　　“那你抬头。”

　　她抬起头。梁靖程站在对面，冬天的光从走廊尽头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呗。”他说。

　　向唯佳低下头。英语书第三十二页，那个单词她终于认出来了，是“however”。她盯着那个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她拿书挡住脸，但梁靖程已经看见了。他笑出声来，走廊里几个罚站的人都往这边看。向唯佳拿书拍了他一下，他躲了一下没躲开，书角打在他胳膊上，他“哎哟”一声，还在笑。

　　早读铃响了。罚站的人陆续回教室。向唯佳把书合上，往教室走。梁靖程跟在她后面半步远，她进前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四班后门口，冲她比了个口型。她看懂了，是“明天见”。她没回，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同桌问她脸怎么这么红，她说暖气烤的。同桌看了一眼窗户，窗外飘着小雪，暖气片是凉的。

　　晚上回家，向唯佳打开QQ。方唯希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下午五点发的：“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她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完她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早晨罚站的时候，隔壁班一个女生偷拍的，梁靖程站在走廊上，侧着脸笑，背景是二中三班的后门。她把照片存下来，设了密码。然后她关掉QQ，打开物理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她读了五遍题，还是没看懂。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梁靖程的头像亮着，给她发了一条：“明天别迟到。”

　　她回：“你管我。”

　　“我等你。”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翻开物理卷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