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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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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静音
高二那年冬天,向唯佳在QQ上给方唯佳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别来了。”
方唯希正在做物理卷子,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看完回了一个问号。
“太冷了。你手又该裂了。”
“没事。手套你给我的,戴着呢。”
“那也别来。高二了,你该好好学习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你不也高二。”
“我学习没你好。你上次月考年级多少?”
“三十七。”
“我一百多。你别跟我比。这周别来,来了我也不见你。”
方唯希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卷子。笔尖停在选择题第九题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他知道向唯佳说“来了也不见你”是真的。她在二中校门口赶过他一次,他坚持站在便利店门口,她在铁栅栏里面站了五分钟,最后转身回教室了。他等到天黑,骑车回家。第二周他还是去了,她出来了,板着脸,把一盒热牛奶塞进他车筐里,说“喝完就走”。
但这次不一样。向唯佳的语气很硬,像在发一道禁令。他回了一个“哦”。发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初三那个四月上午,她借橡皮,他回的就是“哦”。后来她转学了。他把那个“哦”从聊天记录里翻出来,看了又看,觉得它像一个钉子,钉在对话框正中间。
周末他还是没去。周五下午放学,他骑车到解放路路口,停下来。往左拐是回家,往右拐是二中。他在路口站了三分钟,绿灯亮了两次,他没动。第三次绿灯亮的时候,他往左拐了。
晚上八点,向唯佳发来一条QQ消息:“你没来?”
“没来。”
“嗯。”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今天物理卷子好难。”
“哪道题?”
“最后一道,电磁场。”
“拍给我看看。”
她拍了照片发过来,卷子上用铅笔圈了好几道。方唯希放大图片,在草稿纸上画了图,一步一步写了解法,拍照发过去。向唯佳回了一个“收到”,又过了一分钟,发了一个卡通表情,一只兔子竖起大拇指。
这是他们新的联系方式。QQ消息,拍题,对答案,偶尔聊几句别的。向唯佳会问他英语完形填空,他给她讲介词搭配;他会问她语文古诗词,她默写全文发过来。有时候晚上十一点,两个人还在聊,聊的内容从题目变成别的。向唯佳发过一次“你睡了吗”,他回“没”,她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发“你怎么不睡”,她回“睡不着,背书背不进去”。他说“那你背《琵琶行》”,她发过来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接“相逢何必曾相识”。她把这两句加了个框,截图存下来了,他后来在空间里看到那张图,配文是“背下来了”。
频率越来越高。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方唯希摸出手机给向唯佳发“到了”,她回“我也是”。中午吃饭,他拍食堂的菜,她拍自己带的饭盒。晚上写作业,两个人开着QQ电话,不说话,就听对方翻书的声音。有一次电话通了四十分钟,向唯佳那边传来她妈妈的声音“佳佳你在干嘛”,她慌忙挂了。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我妈以为我在跟同学对答案。”方唯希回:“本来就是。”
寒假第一天,方唯希到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第一件事是摸出手机给向唯佳发消息:“到家了吗?”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向唯佳回了:“还在路上。公交堵了。”
“到了说一声。”
“嗯。”
他端着水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他就按亮,按亮了又暗。他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说“你魔怔了”。他说“没”。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向唯佳发了“到了”。
他回“好”。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
“写作业。”
“写完了呢?”
“写完了再说。”
他发了一个笑脸。向唯佳回了一个句号。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写作业了。但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方唯希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摸手机,晚上最后一件事是跟向唯佳说“睡了”。他妈发现他抱着手机的时间比抱着课本还长,说了他几次,他嘴上答应,手机还是不离手。向唯佳那边也一样。她手机没设静音,消息提示音是默认的“叮”,隔几分钟响一次,有时候半夜也响。她妈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发现她吃饭的时候手机放在碗旁边,写作业的时候手机压在卷子下面,上厕所也带着,终于忍不了了。
那天晚饭,向唯佳正低头扒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但她妈看见了。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她。
“佳佳。”
“嗯?”
“你手机最近怎么总响?”
向唯佳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
“同学。问作业的。”
“哪个同学?怎么天天问?你们作业不是一样的吗,有什么好问的?”
向唯佳没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妈的目光落在她口袋上,像两根针。
“你那个同学,”她妈说,“是不是就是总来找你的那个?一中的?”
“妈——”
“你别骗我。你初三转学回来那会儿,有个男生给你写信,我没说过你。后来你上了高中,每周五有个男生在校门口等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骑车接你那次看见了,没说你而已。”
向唯佳低头扒饭,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没嚼就咽了。她妈把手机的事和方唯希的事连在一起说了十分钟,最后一句是:“你现在高二,不是初三。你自己想清楚。”
向唯佳没回话。她洗完碗回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唯希:“吃完饭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妈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妈妈的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方唯希的问题。她不知道方唯希在班里看到那个长得跟她很像的女生是怎么回事——她妈刚才提到这个,说“你那个同学怎么还说在班里有一个长得跟你很像的人,看了人家很久”。她不知道方唯希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跟谁说的,为什么传到她妈耳朵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方唯希。问了他就会解释,解释了她就得回应,回应了就会有下一次。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往左往右都不对。
她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方唯希发“早”。她看到了,没回。
中午他发“吃饭了吗”。她看到了,没回。
晚上他发“你今天怎么了”。她看到了,锁了屏。
他把电话打过来。她看着来电显示上“方唯希”三个字,响了三声,她按了静音。电话断了,屏幕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一条消息:“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没有回。
第三天,方唯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理他,如果是因为他来二中找她,他可以不去。如果是因为打电话打扰她学习,他可以不打。如果是因为她妈发现了,他可以跟她妈解释,他们只是同学。他最后说:“你回我一句,行吗?”
向唯佳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她打了“没有生气”,删掉。打了“我妈发现了”,删掉。打了“对不起”,删掉。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方唯希没做错什么。她知道她妈也没做错什么。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初三转学的时候她没有解决,只是走了。古跃那封信她看了没有解决,只是收起来了。现在方唯希的消息在她手机里一条一条堆积,她也没有解决,只是不回了。
冷处理。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
方唯希每天发消息,从一天三条变成一条。从“早”到“你还好吗”到“我等你”。最后一条是一月二十一号发的,她生日后两天。他说:“我知道你没拉黑我,你只是不想回。没关系。等你想回的时候再回。我还在。”
向唯佳看着那条消息,哭了。她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把校服袖子洇湿了一小块。她想起初三那个四月上午,她转过头去借橡皮,尾音颤着说“借我一下”。他回了一个“哦”。后来她转学了,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他在走廊那头,没走过来。高二这一年,他每周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二中门口等她,她赶他走,他下周还来。他给她买药,买杯子,买专辑,买冰淇淋。他陪她走了三个红绿灯,把手套给了她。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对不起。”发出去。
方唯希秒回:“你在。”
“嗯。”
“没事。”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事。他说没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对话框里,她的“对不起”和他的“没事”挨在一起,像初三那张课程表上的蓝墨水点,洗不掉,擦不掉。
她打了四个字:“我还在。”又删掉。她不敢发。她怕发了之后,两个人又要开始。她怕她妈再看见消息,她怕自己成绩掉下去,她怕方唯希为了她耽误学习。她怕很多东西。她只会冷处理。
她最后发的是:“好好学习。”
方唯希回了一个“嗯”。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发消息。对话框停在那里,最后两条是“好好学习”和“嗯”,隔着一分钟。向唯佳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书桌角,和初三那支晨光笔、古跃的信、方唯希的贺卡放在一起。她翻开物理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她读了五遍题,一个字也没看懂。
窗外下雪了。二月的第一场雪,细密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像被调到了0赫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