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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墙之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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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一墙之隔
二中开学报到那天,方唯希骑了三十分钟自行车。
他家住城西,二中在城东,中间隔了七个红绿灯和一条正在翻修的解放路。早上七点出门,骑到二中门口刚好七点四十。校门口已经挤满了新生和家长,红色横幅挂在铁栅栏上,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他把自行车锁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站在校门右侧的梧桐树下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个扁扁的纸袋。
纸袋里是一张专辑。韩国那个男团的,向唯佳初三的时候在课桌上刻过他们的名字,五个字母,用圆规尖刻的,很深,后来被班主任发现,拿砂纸磨掉了。方唯希记得那个名字。暑假里他跑了三家音像店,最后在一家卖打口碟的小铺子里找到这张,老板说是正版,韩国原版,他看了看封面上五个人的脸,付了钱。一百二。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
他不知道向唯佳会从哪个方向来。二中门口那条路东西向,新生从公交站、从私家车、从电动车后座上下来,一个接一个往校门里走。他盯着每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看,看了四十分钟,眼睛酸了,脚站麻了。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铁栅栏里面传来广播声,教导主任在喊“请还没有报到的同学抓紧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纸袋。边角被他攥出了折痕,他用手抹了抹,抹不平。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方唯希?”
他抬起头。向唯佳站在马路对面,推着一辆浅蓝色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书包。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长了一点,扎成低马尾,左眼角那颗痣在八月阳光里很显眼。她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浅,和初三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她推着车过了马路,在他面前停下。
“路过。”
“路过二中?”
“嗯。”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方唯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袋,递过去。纸袋有点皱,边角被他攥了一路,软塌塌的。
“什么?”
“开学礼物。”
向唯佳接过去,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专辑,塑封膜还没拆,封面上五个男生站成一排,穿着白色西装,背景是蓝色的。她翻到背面,看了看曲目,又翻回正面,看了一会儿。方唯希注意到她手指捏着专辑边缘,捏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们?”她问。
“你初三课桌上刻过。”
她抬起头。方唯希站在梧桐树下面,八月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一块暗一块的斑。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初中毕业之后他长了不少,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了。但她认得他的眼睛,和初三那次在走廊里传书时一样,看人的时候很直,但又不逼人。
“谢谢。”她把专辑放回纸袋,抱在胸前。
“你报到去吧。”他说。
“你呢?一中今天也报到吧?”
“下午。”
“那你专门跑过来——”
“路过。”他又说了一遍。
向唯佳笑了。这次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一点,露出一点牙齿。她推着自行车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方唯希。”
“嗯。”
“一中离二中远吗?”
“骑车十分钟。”其实需要半个小时.
“哦。”她点了点头,推着车进了校门。走到铁栅栏里面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方唯希还站在梧桐树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她冲他挥了挥手,很快,然后就被人流淹没了。
方唯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梧桐叶在他头顶沙沙响,八月的风很热,吹得他额头上全是汗。他摸进口袋,口袋里空空的,专辑送出去了,纸袋也送出去了。他把手抽出来,发现指尖有点抖。
那天下午他去一中报到。古跃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一个暑假没见,古跃瘦了,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初中精神。他们分在同一个班,高一三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教物理,说话很快。方唯希坐在第四排靠窗,古跃坐他后面。
开学第一个月,方唯希每周五下午都去二中。
二中比一中放学早二十分钟。他骑车过去,刚好赶上向唯佳出校门。他不进去,就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站着,等她推着浅蓝色自行车出来。有时候她一个人,有时候和同学一起。她看见他,会推着车过马路,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一段。她讲新学校的事——班主任很严,数学老师讲课太快,同桌是个话痨。他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她往左拐,他往右拐,各回各家。
有一次她问他:“你每周都来,不耽误学习吗?”
“不耽误。”
“一中作业不是很多吗?”
“做完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后来她开始在车筐里放两瓶水,一瓶自己的,一瓶给他。他接过来,拧开喝一口。她买的都是柠檬茶,和初三那盒一个牌子。他其实不太喜欢柠檬茶的味道,太甜了,但他每次都喝完。
古跃知道方唯希每周去二中。
有一次课间,古跃站在走廊上,看着方唯希收拾书包准备走。他问:“又去二中?”
“嗯。”
“向唯佳知道你为什么去吗?”
方唯希拉上书包拉链,没回答。古跃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比初中话少了,和许迎迎分开之后一直没再谈,课间也不怎么和女生说话。但和方唯希还是那样,中午一起吃饭,体育课一起打球,放学一起走。只是两个人之间不提向唯佳,像约定好了一样。
“你告诉她了吗?”古跃问。
“告诉她什么?”
“你初一就喜欢她。”
方唯希背上书包,看了古跃一眼。古跃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方唯希想起初三那个放学后的路灯,古跃说“你好好对她”,然后骑车走了。从那以后古跃再没提过向唯佳,信的事也没再问。
“没有。”方唯希说。
“为什么不告诉?”
“没什么好告诉的。”
他走出教室。古跃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十一月的一个周五,方唯希照常去二中。那天降温,风很大,他骑到二中门口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向唯佳出来得比平时晚,推着车走到他面前,鼻子冻得红红的,手里攥着两个烤红薯。
“给你的。”她把一个递过去,“刚买的,趁热。”
方唯希接过来,红薯烫着手心。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啃红薯,谁都没说话。向唯佳咬了一口,呼出的气是白的。她看着马路对面的二中校门,忽然说:“古跃在一中怎么样?”
方唯希嚼红薯的动作慢了一拍。
“挺好的。”
“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
“哦。”
她低头继续啃红薯,咬了两口,又抬起头:“许迎迎呢?”
“不知道。不同班。”
“哦。”
她没再问了。红薯吃完了,她把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方唯希把另一块红薯皮也扔进去,两个人站在风里,手都冻着。向唯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把他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他露出来的脖子。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很凉,很快就缩回去了。
“你回去吧,”她说,“天冷。”
“嗯。”
“下周别来了。”
他看着她。
“太冷了,”她说,“骑车四十分钟,手都冻裂了。你手套也没有。”
“没事。”
“下周别来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初三那次说“明天课间操别下去”不一样。那次她声音很平,这次她低着头,声音有点闷。
方唯希没说话。向唯佳推着车走了,往左拐,消失在路口。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风吹得他耳朵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裂了一道口子,红红的,刚才啃红薯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碰到冷风,一跳一跳地疼。
他还是每周都去。
只是他开始戴手套了。一副深灰色的,有点大了,指尖空荡荡的。向唯佳看见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像熊掌”。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没躲,也伸出自己的手,戴着一副粉色的毛线手套,两个人碰了碰拳头。很轻,隔着两层手套,但他觉得指尖热了一下。
寒假之前最后一次见面,向唯佳给他一个信封。
“什么?”
“你回去看。”
他捏了捏,信封很薄,里面像是一张卡片。他放进口袋,骑车回家了。到家拆开,是一张贺卡,正面印着一棵圣诞树,翻开里面写了两行字:新年快乐。谢谢你每周来。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嘴角翘得很浅。
他把贺卡放在书桌上,和初三那张课程表、三张纸条、那支空了的阿昔洛韦软膏管子放在一起。他数了数,一共七样东西。七年,七样东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贺卡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他拿笔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下周还去。
写完又觉得太傻,拿橡皮擦。擦到一半,他妈喊他吃饭。他把贺卡夹进英语课本里,合上,下楼了。
开学之后,他照常每周五去二中。
春天了,天长了,向唯佳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她推着车过马路,看见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支冰淇淋,香草味的,她初三的时候课间总去小卖部买这个牌子。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凉得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香草味?”
“你初三课间总买。”
她看着他,冰淇淋在手里慢慢化。她低头舔了一口,又抬起头。
“方唯希。”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春天的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梧桐树新叶子的味道。向唯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冰淇淋,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左眼角那颗痣在傍晚的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他想起初三那个四月上午,她转过头来借橡皮,尾音颤着说“借我一下”。他回了一个“哦”。后来她转学了,他站在走廊那头,她站在走廊这头,十米,他没走过去。
“因为,”他说,“你初三课桌上刻的那个男团名字,我也去听了。”
她愣住了。
“那首《Sorry Sorry》,你课间总哼,我后来也听了。”他说,“我家里有他们的专辑,五张。你那张是第六张,我买重了。”
冰淇淋化得很快,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她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方唯希。”
“嗯。”
“你真是……”
她没说完。她把手里的冰淇淋递过来,让他咬一口。他低头咬了一口,香草的,很甜。她看着他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高,露出牙齿。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大方的一次。
“下周还来吗?”她问。
“来。”
“那这周别走了,”她说,“一中今天不上晚自习吧?”
“不上。”
“那陪我走走吧。”
她推着自行车,他走在她左边。春天的傍晚很长,太阳挂在楼顶半天不下去。两个人沿着二中外面的路一直走,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她没往左拐,他也没往右拐。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二个红绿灯,第三个。路上人很多,下班的车流堵在十字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向唯佳推着车在人群里穿行,方唯希跟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经过一家音像店,门口贴着那个男团的新专辑海报。向唯佳停下来看了一眼,方唯希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海报前面,看着上面五个男生的脸。向唯佳忽然说:“我初三刻在课桌上的名字,被班主任磨掉那天,我哭了一节课。”
方唯希转头看她。
“后来古跃给我递了张纸条,”她说,“上面写着,‘别哭了,我帮你重新刻’。”
方唯希没说话。
“他没刻。”向唯佳说,“第二天他换座位了。再后来他就坐远了。”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方唯希跟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摸到口袋里的手套,深灰色的那副,指尖空荡荡的。他拿出来戴上,向唯佳看了一眼,笑了。
“熊掌。”
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也伸出手,粉色的毛线手套,碰了碰他的指尖。这次没缩回去,停了两秒。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路口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味道。
“方唯希。”
“嗯。”
“高中毕业之后,”她说,“你还会每周来找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左眼角那颗痣,傍晚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初三课桌上刻的名字,被磨掉了,但她还记得。古跃写了没送的信,她看了,收在铅笔盒里。方唯希每周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她收下了,回了贺卡。
“会。”他说。
她笑了,把手套脱下来塞进他手里。
“戴着吧,”她说,“你手都裂了。”
他攥着那副粉色手套,还有自己那副深灰色的。两只手套叠在一起,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灰一只粉。向唯佳推着车走了,这次她往左拐了。他站在路口看着她,直到她的浅蓝色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把粉色手套翻过来,里面有一张很小的纸条,折成四折。他打开,上面写着:毕业之后,我来找你。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手套戴在手上,粉色的,有点紧,但很暖和。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风从耳边过,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