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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绿萝下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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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绿萝下面的信
古跃那封信在窗台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方唯希经过最后一排去扔垃圾,看见了。信叠成四折,白色,压在那盆绿萝的塑料盆底下,露出一角。他没停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回座位了。
第二天,他借故去后面找同学对答案,又看了一眼。信还在,位置没动,绿萝叶子垂下来挡住一半,露出的那角上沾了点灰。他回到座位,翻开英语课本,第三十二页折痕旁边那行铅笔字已经被擦得只剩浅浅的印子。他盯着看了两分钟,又合上了。
第三天,向唯佳来找他。
那天下午课间,方唯希正趴在桌上补觉,胳膊被人戳了一下。他抬头,向唯佳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道题:“这题你会吗?”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道题是二次函数动点问题,向唯佳一向最怕这种。他接过练习册看了一遍,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图,标了三个点。她凑过来看,马尾扫过他的胳膊。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青柠混着花香,淡得像被水冲过很多遍。
“这里,”他指着图,“分类讨论,三种情况。”
“哪三种?”
“顶点在左边、中间、右边。”
她低头看草稿纸,看了很久。他以为她在想题,结果她抬起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古跃那封信你看见了吗?”
方唯希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信?”
“窗台上那封。压绿萝下面的。”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你没看见?”
他沉默了两秒。他看见了。第一天就看见了。他想起古跃那天中午把信放在窗台上的样子——他从第一排搬到最后一排之后,靠墙靠窗的那个位置,旁边是暖气片和绿萝。他放信的时候动作很随意,像放一张废纸,但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方唯希说。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向唯佳把练习册合上,抱在胸前。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薄棉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嘴唇上那道印子已经完全消了,干干净净的。她低头看着他桌上的草稿纸,上面画着刚才的抛物线图,三种情况标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她说。
方唯希抬起头。她表情很淡,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注意到她耳尖有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教室暖气烘得厉害,也许是热的。
“昨天下午,”她说,“发作业本。我从最后一排经过,风把绿萝叶子吹开了,信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想放回去,看见上面有我的名字。”
方唯希没说话。他想起古跃刚换到最后一排那几天,发作业本的时候路过向唯佳座位,把本子放在桌角就走,头都不偏。那时候他以为古跃已经放下了。原来没放下。那封信在窗台上放了三天,古跃每天经过,每天没拿。
“你看了吗?”方唯希问。
“看了。”向唯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写了一些话。没写多少。最后有一句,‘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明天课间操别下去,在教室等我。’”
方唯希愣住了。
“日期是上个月。”向唯佳说,“课间操,上个月。那天我下去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教室前面有人在黑板上画图,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向唯佳把练习册重新翻开,指着刚才那道题:“这题你还没讲完。”
“第三种情况,”方唯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顶点在右边……”
他讲完题,向唯佳把练习册拿回去,说“谢谢”就走了。方唯希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回到第四排中间的位置。她坐下来,翻开练习册写题,马尾垂在桌面上。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方唯希知道有件事变了。
那封信在向唯佳心里留了印子。她不说,但他看得出来。以前她课间会转过去和后排的人说话,现在她坐得很端正,低头写题,笔尖沙沙响。以前她下课会去走廊接水,现在她等方唯希来拿杯子。她没什么异常,但方唯希太熟悉她了,他知道她心里有事的时候话会变少,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下压一点,像在咬什么东西。
第二天课间操,向唯佳没下去。
方唯希站在走廊上,看着各班队伍往操场走。他们班的方阵里,第四排中间的位置空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门关着,玻璃上映出走廊的灯。他想进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他不能进去。全班都下去了,他一个人回教室,太明显。
课间操结束,学生们陆续回教室。方唯希走在人群里,经过后门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向唯佳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旁边戴眼镜的同桌在翻书。古跃的位置——最后一排靠墙——空着。
古跃是最后一个回教室的。他从前门进来,经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经过向唯佳的座位时,他的步子慢了一拍。向唯佳没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响。古跃走过去了,回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来,趴在桌上。
方唯希坐在自己的位置,把英语书翻到第三十二页。折痕还在,铅笔字已经擦干净了,只剩纸面微微发毛的痕迹。他拿笔在那行痕迹旁边写了一个字:等。写完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差点破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看小说。方唯希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停在选择题第七题上,半天没动。他听见后面有动静——椅子拖地的声音,很轻。他回头看了一眼。
古跃站起来了。
他从最后一排走出来,沿着墙根往后门走。经过向唯佳的座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攥了攥。向唯佳在写英语作业,头都没抬。古跃站了一秒,两秒,然后继续往后门走,推开后门出去了。
方唯希低头看卷子。第七题,函数图像,他选了C。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C,笔尖在选项上画了一个很重的圈,纸都洇透了。
五分钟后古跃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经过向唯佳座位,回最后一排坐下。方唯希回头看了一眼——古跃手里什么都没有。窗台上那封信不见了,绿萝叶子垂下来,盆底下干干净净。
那天放学,方唯希和古跃一起走。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一路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古跃忽然停下来,把车梯踢下来,站在路灯下面。方唯希也停下来,看着他。
“信你看了?”古跃问。
“没看。”
“那你猜到了。”
方唯希没说话。路灯照着古跃的脸,他比初一的时候高了很多,下颌线硬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很直。方唯希认识他九年了,从小学一年级坐同桌开始,两个人一起打过架,一起挨过罚,一起在小区花坛里挖过蚯蚓。他知道古跃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退得太快。
“许迎迎那会儿,”古跃说,“我没想那么多。她喊我班草,我就觉得挺逗的。后来在一起,也是她主动的。我没什么感觉。”
方唯希看着他。
“我写那封信的时候,是换座位之前。”古跃低下头,看着自行车前轮,“写了没送。后来看见你每天给她打水,送药,我知道你比我认真。我就想算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
“因为信在窗台上放了三天。”古跃说,“我每天经过都能看见。我想收回来,又觉得收了更窝囊。后来向唯佳看见了,是吧?”
方唯希没回答。但古跃已经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什么温度。
“她今天课间操没下去。”古跃说,“我在操场上数了,我们班方阵少一个人。我知道她在教室。”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回去了。”古跃说,“我走到后门了,手都碰到门把手了。然后我看见她从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我了,又转过头去写题了。”
方唯希愣住了。
“她看见你了?”
“看见了。”古跃说,“她转过头去了。所以我没进去,去操场转了一圈,再回教室的时候信已经没了。她拿走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路灯下面有飞虫在转,一只一只撞在灯罩上,发出很小的声音。小区门口有人进出,刷卡机嘀嘀响。古跃把车梯踢上去,扶着车把。
“方唯希。”
“嗯。”
“你好好对她。”
古跃骑上车走了。方唯希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花坛边上。花坛里冬天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蚯蚓都钻到地底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方唯希到教室比平时早。
他打了热水,经过向唯佳的座位,把她的杯子拧开放在桌角。粉色保温杯,周杰伦贴纸翘了边,他拿手指按了按,没按平。杯子里还有昨天的水,他倒掉,换了新的。做完这些,他坐下来翻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那行铅笔痕迹还在。他拿橡皮又擦了擦,擦干净了。
同学们陆续到教室。向唯佳进来的时候,方唯希低头看书。她经过他座位,马尾扫过桌角。他闻到了那股青柠混着花香的味道,很淡。
她坐下来,看见桌上的杯子,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她转头,往方唯希这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她转回去,翻开英语书。
课间操的时候,向唯佳下去了。
方唯希站在走廊上,看着队伍往操场走。第四排中间的位置有人,马尾在人群里晃。他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古跃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白色,叠成四折,压在一盆新买的绿萝下面。
风从窗户吹进来,信纸动了一下。方唯希站在走廊里,手揣进口袋。口袋里有那管阿昔洛韦乳膏,已经挤不出来了,管身瘪瘪的。他没扔。
上课铃响了。他转身往教室走,经过向唯佳的座位。她刚做完操回来,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马尾有点散。他经过的时候,她抬起头。
“方唯希。”
他停下来。
“今天的药膏,”她说,“还有吗?”
他摸进口袋,把那支空管子掏出来放在她桌上。她拿起来看了看,笑了。嘴角翘得很浅,像那年四月她转头借橡皮时的尾音。
“用完了。”他说。
“那明天呢?”
“明天再买。”
她把空管子放进铅笔盒里,和那些叠好的纸条放在一起。方唯希看见铅笔盒底层有一张白色信纸,叠成四折,压在英语单词表下面。信纸边上沾了点灰。
他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折痕旁边的铅笔痕迹已经擦干净了,纸面平平整整。他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明天。写完又觉得太明显,拿橡皮擦掉。擦到一半,铃声响了。他把书合上,不擦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跑步,哨声远远传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向唯佳的座位,她正低头写英语作业,马尾垂在桌面上,左袖口——校服左袖口——空空荡荡。他知道那里没有蓝墨水点。
但他口袋里,那个空管子还在。铅笔盒里,那三张纸条还在。第三十二页,那两个字擦了一半的痕迹还在。
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