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1、第 1 章 信

　　## 第一章信

　　方唯希第一次注意到向唯佳不喝水，是十一月的某个上午。

　　那天空气干得像砂纸，教室暖气片烫得能煎鸡蛋，窗台上几盆绿萝的叶子卷了边。课间他从走廊打水回来，经过向唯佳座位，看见她嘴唇上起了一粒小泡，白白的，像饭粒粘在嘴角。她正低头写数学作业，笔尖沙沙响，左手无意识地抠着那粒泡，抠得旁边一圈皮肤泛红。

　　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那粒泡变大了，周围红了一圈，中间泛黄。向唯佳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嘶”一声，英语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抿着嘴，声音含含糊糊的。方唯希坐在她后排，看见她嘴唇上有块痂，边缘翘起来，被她舌尖舔了又舔。

　　那天中午他去了药店。

　　学校对面那家店不大，玻璃柜里摆着感冒灵、创可贴、红霉素眼膏。他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问有没有治嘴唇起泡的。店员是个中年女人，从柜子里拿了一支阿昔洛韦乳膏，说这个管用。他又问有没有保温杯。店员往后面货架一指，他自己去挑。银色的一款，上面印着卡通熊，不大，一只手握得住。他拧开盖子闻了闻，不锈钢味很重，他拿纸巾擦了擦，又擦了一遍。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把药膏和杯子放在向唯佳桌上。她刚睡醒午觉，脸压得红红的，抬头看他。

　　“什么？”

　　“药。治嘴唇的。还有杯子，你多喝水。”

　　她看了看药膏，又看了看杯子，拿起杯子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你买的？”

　　“路过。”

　　“路过药店？”

　　他没接话，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向唯佳把药膏拧开，挤了一点涂在嘴唇上，白色的膏体覆在泡上，她抿了抿嘴，嘴角牵了一下。杯子她放在桌角，放学的时候带走了。

　　第二天她带了水。杯子放在桌角，里面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就放下，继续写题。一节课下来水没少多少，方唯希从后排看着那杯水，水面离杯口还有两指宽。课间他站起来，假装从她旁边经过，顺手把杯子拧开放在她手边。她抬头看他一眼，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走过去了。

　　后来他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去走廊尽头打热水，回来经过向唯佳座位，把她的杯子拧开放在桌角。课间换一次水。下午换一次。有时候她会说“我自己来”，他就“嗯”一声，但第二天还是照打。

　　她嘴唇上的泡好了。结痂掉了，留了一小块浅褐色的印子，后来印子也淡了。但杯子她没有还他，一直用着，早上带水来，中午倒掉，下午再接。卡通熊被课本蹭掉了漆，露出银色的底。她拿贴纸贴住，贴的是周杰伦《七里香》专辑封面那张。

　　方唯希知道她喜欢周杰伦，知道她英语完形填空最常错的是介词，知道她数学草稿纸只写正面，知道她每次考试前咬笔帽。但他不知道她看没看出来他喜欢她。可能看出来了，可能没有。她对他和对古跃差不多，都笑，都说话，都借东西。分不出区别。

　　古跃是初三下学期换到向唯佳旁边的。

　　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古跃一米七三，向唯佳一米六二，一个第一排，一个第三排，隔了两排。但因为一个组里人数调不开，班主任把古跃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一排靠墙，和向唯佳同桌。方唯希坐在第四排中间，抬头就能看见他们两个的后脑勺。古跃的头发比向唯佳的短，黑，硬，洗完头会翘起来。向唯佳的马尾垂在两个人课桌中间，偶尔扫到古跃的胳膊肘，古跃也不躲。

　　课间向唯佳转笔，笔掉了，古跃弯腰帮她捡。两个人的头碰到一起，向唯佳“哎哟”一声，古跃笑，说“你头还挺硬”。向唯佳瞪他，把笔抢回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猪头。古跃把猪头涂黑了，在旁边写“这是你”。向唯佳拿笔戳他胳膊，他躲，胳膊肘越过三八线，把向唯佳的铅笔盒挤到地上。向唯佳又弯腰去捡，古跃也弯腰，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铅笔盒，向唯佳先缩回去，古跃拿起来放在她桌上。

　　方唯希坐在后面，把笔帽咬出了新的牙印。

　　古跃以前和方唯希一起打乒乓球。小学就一起打，初中分到一个班，中午吃完饭去操场占台子。古跃横拍，方唯希直拍，两个人水平差不多，经常打到十二点五十才回教室。但换座位之后古跃中午不去了。他说要写作业，向唯佳数学不好，他给她讲题。方唯希一个人拿着拍子站在台子边，等了十分钟，回教室了。

　　有一次他经过向唯佳的座位，看见古跃的数学练习册摊在两个人中间。古跃指着上面一道几何题，说“这条辅助线这么画”。向唯佳低头看，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古跃拿笔把她头发拨开，说“你看这里”。向唯佳没躲，往他那边凑了凑。

　　方唯希站了两秒，走过去了。

　　古跃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那天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回家。走到小区门口，古跃忽然说：“你是不是喜欢向唯佳？”

　　方唯希脚步没停，过了三秒才说：“没有。”

　　古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第二天古跃把桌子往右边挪了三厘米。向唯佳没发现，方唯希发现了。古跃的胳膊肘不再越过三八线，铅笔盒放在最右边，离向唯佳的远远的。课间向唯佳找他说话，他答得短，嗯，哦，对。放学路上古跃还是走中间，但话少了，步子快了，常常一个人走到前面。向唯佳问方唯希古跃怎么了，方唯希说不知道。

　　古跃开始往后调。第一次月考按成绩排座位，古跃考了第五，向唯佳考了第十五，一个第一排，一个第四排，隔了三排桌子两个大组。古跃收拾书包搬到前面去的时候，向唯佳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把最后一本书装进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向唯佳说：“你走了谁给我讲数学？”古跃笑了一下，说“你问方唯希”。然后就走了。

　　从那以后古跃再没和向唯佳坐过同桌。第二次月考、第三次月考、期中、期末，每次排座位两个人都隔得很远。最远的一次，古跃在第三排靠窗，向唯佳在第六排靠门，对角线。发作业本的时候古跃经过她座位，把本子放在桌角就走，连头都不偏。向唯佳叫他：“古跃。”他停一下，回头，向唯佳把本子递给他：“你的，发错了。”古跃接过去，说“哦”，走了。

　　后来向唯佳不叫他了。

　　许迎迎是十一月底开始追古跃的。

　　她坐在第三排，嗓门大，下课经常隔着两排桌子喊：“古跃你今天还挺帅的嘛！”全班哄笑，古跃低头写题，耳朵红了。许迎迎不依不饶：“你别不好意思啊，班草就是你！”古跃抬头瞪她，她笑得更欢。一来二去，课间两个人站到走廊上说话，放学一起走，许迎迎的胳膊挂在古跃胳膊上。方唯希有一次看见他们在楼梯间分一副耳机，许迎迎的头靠在古跃肩膀上，古跃没躲。

　　班主任发现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早读铃响之前，班主任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拐角，看见古跃和许迎迎站在楼梯间窗户前面，一人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班主任脚步轻，走到他们背后才停下。许迎迎先看见的，手一抖把耳机扯掉了，古跃的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里面周杰伦在唱“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班主任没当场发火。早读课上班主任把古跃叫出去，又在走廊上和许迎迎谈了十分钟。第二天座位全调了，古跃从第三排调到最后一排靠墙，许迎迎调到另一组第三排。两个人隔着整个教室。课间许迎迎还喊古跃的名字，古跃不抬头，笔在纸上画圈。后来许迎迎不喊了，马尾剪成短发，下课趴在桌上睡觉。古跃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

　　方唯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知道古跃有没有后悔，也不知道许迎迎哭没哭。他只知道向唯佳那几天很安静，下课不出去，坐在座位上写题，笔尖沙沙响。她的杯子还放在桌角，卡通熊上的贴纸翘了边，他每天照常打水，照常拧开放在她手边。

　　有一天早读，方唯希迟到了。

　　他骑车到校门口，铃声响了，他跑上三楼，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他一眼，下巴往走廊一抬。方唯希退回去，站在走廊墙边，把书包放在脚边，掏出英语书。

　　教室里传来早读声，嗡嗡的。他靠着墙，翻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是“How do you study for a test?”。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走廊很冷，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手揣进口袋。口袋里有一管阿昔洛韦乳膏，向唯佳的泡早就好了，但他还是每天带着。

　　教室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捏着一本英语书，翻到第三十二页。方唯希接过来，低头看。第三十二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让背第三段，背完就让你进来。向唯佳的字，双层“a”，尾巴翘得很轻。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低头背第三段。背了两遍，举手敲门。班主任开门让他进去。他经过向唯佳的座位，她把头低下去，马尾垂在桌面上。他经过古跃的座位，古跃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

　　方唯希坐回自己位置，把英语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三十二页，纸条被拿走了，页面上留了一个很浅的折痕。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早读声嗡嗡响，窗外有鸟叫。他想起初三那个四月上午，向唯佳转过头来借橡皮，尾音颤着说“借我一下”。他回了一个“哦”。

　　但今天她给他传书了。隔着五排桌子，两个大组，她把英语书从后门缝里递出来。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她的字。

　　方唯希把书合上又翻开，折痕还在。他抬头看了一眼向唯佳的座位。她正低头写作业，马尾垂在桌面上。她的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背第三段，声音很大。向唯佳没跟着背，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第三个没画完，铃声响了。

　　课间方唯希去走廊打水。回来的时候经过向唯佳的座位，她把杯子推到桌角，盖子拧开了。他拿起来去打水，回来放在她手边。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低头继续写题。方唯希回到自己座位，翻开英语书，第三十二页折痕的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很淡：药膏还有吗？

　　他摸进口袋，那管阿昔洛韦乳膏还在，用了大半，管身瘪了。他站起来，走到向唯佳座位旁边，把药膏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他，他说：“还有。”她拿起药膏看了看，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嘴唇上。嘴唇上没有泡，什么都没有，但她涂了，抿了抿嘴，把药膏放在铅笔盒里。

　　方唯希回到座位。同桌问他：“你笑什么？”他说：“没笑。”同桌说：“你嘴角都翘到耳朵了。”他拿英语书挡住脸，第三十二页，折痕旁边那行铅笔字还在。他拿橡皮轻轻擦了擦，没擦掉。他又擦了一下，字淡了一点，但还是看得见。他把书合上，不擦了。

　　后排靠墙的位置，古跃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外面。窗台上有一封信，叠成四折，压在一盆绿萝下面。信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写。风吹过来，信纸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古跃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