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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净身出户 ...

  •   ## 第十九章净身出户

      方唯希离婚的那天,是三月,上午,民政局。

      没有吵架。财产分割没有任何争议——他起草的协议,房子归女方,车归女方,存款归女方,理财归女方。他只要了两样东西:自己的衣服和书,以及每周探望方念的权利。

      签字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排队的人群,忽然说:"方唯希,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个人,值得你把这些都扔了?"

      他看着地面,说:"不是为她。"

      "那是为什么。"

      "为我自己。"他说,"这八年,我在这个家里,人在这儿,心不在这儿。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她没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方念上周画画,画了三个人。她,我,还有一个高高的。我问她那个是谁,她说,是爸爸。她说爸爸最近住在手机里。"

      方唯希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在民政局门口,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哭得说不出话。她看着他哭,看了很久,然后递给他一张纸。

      "协议我签。"她说,"方唯希,我今天签这个字,不是成全你。是不想让方念将来查征信的时候,查到她爸爸是个被起诉离婚的。你欠我们娘俩的,你这辈子慢慢还。你要是敢不还——"她顿了顿,"我就告诉方念,她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还。"他说,"我一定还。"

      从民政局出来,天在下雨。他去租好的房子——一居室,朝南,四十平,月租占他工资的三分之一。他把两个纸箱子搬进去,一箱衣服,一箱书。书箱最底下,压着一张CD,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背面圆珠笔写着"等你",字迹淡了,他用透明胶带贴住了。

      那张CD不是向唯佳那张。是他自己高三那年买的,同款。同一批货,同一个音像店,同一天买的。他后来才想明白,那一年音像店促销,买二送一。他买了两张,另一张,以借橡皮的名义,塞给了她。

      这些年他一直带着它,搬了四次家,从南大宿舍到公司的城市,从这个家到那个家,再到这个四十平的一居室。它一直在。像一个没有投递地址的信物。

      离婚后的日子,过得像退了潮的沙滩。

      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四十平的房间,煮面,看图纸,跟方念视频。视频里女儿给他看新画的画,说爸爸你看这是长颈鹿。他说真高。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爸爸周末去接你。她想了想,又说,爸爸,妈妈说你搬走了,搬走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爸爸有个新房子,你可以来睡,你的小床也搬过去了。方念说,那我的恐龙呢。他说,恐龙也搬过去了。

      挂了视频,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他欠的债清清楚楚摆在面前:一套房,一辆车,一笔存款,八年的婚姻,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心里的洞。这些债没有人拿着账单催他,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息。

      前妻没有再来过电话。只有一次,他转账的时候多转了两千,附言写:天冷了,给念念买羽绒服。钱被退了回来,附言是三个字:不用你。

      他懂。有些债不是用钱还的。

      这样过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和向唯佳没有任何联系。最后一面咖啡馆里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她说,我不能做你证明的东西。他说好。她说,方唯希,你要是真觉得欠我们的,你就去还。还完了,把自己活成个人样,再来想别的事。他说嗯。

      他还了八个月。房贷——不,房贷不用他还了,房子不是他的了。他还的是另一笔:他戒了烟,把烟钱存进一个单独的账户;他接了两个私活,钱存进同一个账户;他在女儿的画画班续费的时候,悄悄把钱打给了画画班的前台。他用一切前妻察觉不到的方式还,还得很慢,像用一根针,一点点挑一块巨大的布。

      九月初,他请了三天假,坐高铁去了庆城。

      出发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瘦了,白头发多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八个月前他净身出户,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现在他还是租房子,还是没存款,还是欠着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债。但是不一样了。他现在去,不是逃难,不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是去赴一个约——一个迟到了十四年,他自己单方面订下的约。

      庆城东站。他站在梧桐树下面。

      九月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和十多年前那个周日一模一样。树皮粗了,圈数年轮的人会说它又老了十四岁。他背着双肩包,浅蓝色衬衫,领口平整。这次书包带没有滑到肘弯。

      向唯佳是六点半下班。他等到了六点五十。她从马路那边走过来,米色风衣,步子不快。走到离他十几步的地方,她看见他了,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人行道站着。车流过去,又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说。

      "来看你。"

      "看什么。"

      "看看你好不好。"他说,"顺便,问你一句话。"

      她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了。他也走过去,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梧桐的影子落在他俩中间。

      "说吧。"她说,"说完这句话你就走,还是说完这句话你就不走了?"

      "看你的答案。"

      她笑了一下,很浅。"方唯希,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算好了。"

      "算不好。"他说,"这半辈子,就一件事没算好。"

      风把叶子吹得响了一声。远处有学生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又没了。

      "向唯佳。"他开口了。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在脑子里排了序,打了草稿,修改了八遍。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他最后说的是最笨的那句。

      "我离婚了。净身出户。房子、车、存款,都给了她们。"

      她没说话。

      "念念每周跟我过两个晚上。她很好,画画特别好,画的长颈鹿特别像。她妈……她恨我,应该的。我欠她们的,我在还,慢慢还。"

      她还是没说话。

      "我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租了个房子,四十平。存款有一点了,不多。工作还行,领导说年底能升职。我把自己,"他顿了顿,"收拾得差不多了。"

      向唯佳转过头看他。这个人和十七岁的时候重合在一起了,又和十七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十七岁的方唯希站在教室门口,说借橡皮。三十四岁的方唯希坐在长椅上,说自己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中间隔着二十年的等待,八个月的偿还,一个碎掉的家,和一个叫方念的孩子。

      "方唯希,"她轻声说,"你净身出户,是你欠她们的。你不能拿欠她们的债,来找我兑成爱。"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拿债来。债我留着,自己还。我来,是因为八个月了,我每天晚上都想你。不是因为房子空了,不是因为日子难。是因为这二十年,我只认真想过这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梧桐的影子底下,很亮。

      "向唯佳,我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没敢来。"他说,"现在我有一点了,才敢来。我不是要你原谅什么,也不是要你补偿什么。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能不能,再爱我一次。"

      向唯佳怔住了。

      再。

      一次都没有过。从初一到今天,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一次——至少,她从来没有承认过,没有宣之于口过,没有给过那个字一天的口粮。他求的是一个"再"字,可是前面那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他把一辈子的如果,都折进了这个字里。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转过头去,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有个背双肩包的人站在灯下,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她眨了一下眼,灯下面什么人都没有。

      "方唯希,"她说,声音哑的,"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躲了二十年。我什么都怕。我现在是——"她停了一下,把那个词说出来,"我是第三者。你家庭散了,有我一份。你拿什么跟我在一起?拿一身债?还是拿你女儿的急诊室?"

      "都不是。"他说,"拿我自己。就我一个人,一双手,一个四十岁不到、没什么大出息、但是把话说出口了就一定算数的人。"

      "你拿什么算数。"

      "用剩下的时间算。"

      她不说话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也没擦。风一阵一阵,叶子响一阵,停一阵。有个孩子骑着车从面前过去,喊了一声"妈妈你看",很远的地方有个女人应了一声。

      很久以后,她开口了。

      "我不同意。"

      他的肩膀塌下去半寸,又撑住了。他点了点头,说:"好。那我走了。"

      "等等。"

      他停住。

      "我不同意'再爱我一次'这个说法。"她说,"前面那一次都不存在,哪来的再。"

      他看着她。

      "但是,"她擦了把脸,吸了一下鼻子,忽然笑了一下,像很多年前梧桐树底下那个笑,"可以试试。"

      试试。

      方唯希坐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笑了,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湿的。三十四岁的男人,在长椅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笑得像个傻子。

      "那,"他说,"下周末我还能来吗。"

      "你不是每周都来吗。"她说,"装什么装。"

      "这次名正言顺。"

      "这次试试吧。"她说,"方唯希,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个人,毛病你都知道。我们可能会吵架,可能会翻旧账,可能走到一半我又想躲。你要是受得了——"

      "受得了。"他说,"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年。"

      "嗯。"

      他从双肩包里往外拿东西。一个保温杯,新的,不锈钢的。他拧开,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捧着,热气从杯口往上飘。

      "保温的。"他说,"摔了不会碎。"

      她低头喝水。水温正好。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干煸豆角,不放辣椒。"

      "那没法炒。"

      "我跟老板说了,他能炒。"

      他们站起来,沿着马路走。九月的太阳往下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挨到一起。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向唯佳放慢了半步。她在玻璃门上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都背着包。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他也放慢了半步。

      没有牵手。还没有到那一步。试试的意思就是,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光终于照进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已经烧过一回了。烧得只剩下承重墙,黑漆漆的,还冒着烟。向唯佳后来常常想,也好。烧过的屋子再亮起来,你才知道哪些是承重墙——承重墙是不会再塌的。

      他们走进小饭馆,老板娘迎出来,说两位吗。方唯希说,两位,干煸豆角不放辣椒,再来一个紫菜蛋花汤。

      老板娘说,不放辣椒没法炒。

      方唯希说,今天能炒。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哭过、眼睛红红的姑娘,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向唯佳捧着那个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水。水很烫,她喝得很慢。

      方唯希看着她喝水,看了很久。

      "下周见。"他说。

      "嗯。"她说,"下周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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