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爱会消失的 ...
-
## 第二十章爱会消失的
试试的头三个月,好得像偷来的。
每周末方唯希坐高铁来庆城,周五晚上到,周日下午走。向唯佳学会了做三个菜,其中一个是干煸豆角,不放辣椒——她练了很久,豆角要么不熟要么糊,第七次终于成功了。他吃了两碗饭,说好吃。她说你骗人也专业一点。他说真的,比我妈做的好吃。她说滚。
他们不谈过去。过去像一间着过火的房子,两个人都绕开它走,谁都不提墙上有多少黑印子。他们只过当下:逛超市,抢最后一盒半价草莓,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她睡着以后把脚放在他小腿上,冰的,他没躲,醒了也不躲。
那时候向唯佳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她错了。最难的部分不在过去,在未来。在未来每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来。
第一笔扣款来自公司。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也许是他来楼下等她的时候被同事撞见过,也许是项目上老同事的只言片语。总之有一个周一,她去茶水间,在门口听见里面两个人在聊天,一个说,设计部那个向唯佳,听说找了个二婚的,还是她从人家手里撬的。另一个说,怪不得,三十几了嫁不出去,原来是干这个的。
她端着杯子站在门口,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里面的笑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压低了,但还能听见:嘘——来了来了。
年底晋升名单没有她。领导找她谈话,说她能力没问题,就是"群众基础"还需要加强。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全程微笑,点头,说谢谢领导培养。走出办公室,她在楼梯间站了十分钟。
她没有跟方唯希说。说了又怎么样呢。这不是他能还的那种债。
第二笔扣款来自方念。
那是一个周六,说好她去他的城市,他带她逛逛。他临时要去接方念画画班下课,时间撞上了,就带着她一起。小女孩从教室里出来,背着小书包,一眼就看见了他身边的陌生女人。孩子愣在原地,不动。
"念念。"他蹲下来,"这是向阿姨。"
方念看着他,又看看向唯佳。六岁的孩子,眼神安静得让人受不了。她问:"爸爸,这个阿姨,是不是就是你手机里那个?"
空气凝固了。方唯希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向唯佳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其实周围根本没有别人,只有画画班门口的风铃在响。
后来前妻知道了这件事。她什么都没做,没有电话,没有质问。她只是在下一个交接日,把方念的画交给方唯希的时候,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念念最近的画,都不画三个人了。她现在只画两个。我问她那个高高的去哪了,她说,爸爸被借走了。"
方唯希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一夜。向唯佳半夜醒来,摸到身边是空的。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影,没有出去。她忽然明白了前妻的手段。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用做,她只需要继续做一个好妈妈,好一天,这笔账就在方唯希心里计一天的息。她们是还不完的。
第三笔扣款来自春节。
向唯佳三十三岁,第一次把男朋友带回家——以"离过婚、有个女儿、净身出户"的身份。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整顿饭。送走他之后,母亲坐在沙发上,哭了。
"佳佳,妈不是嫌他穷。"母亲说,"妈是怕你。你这辈子就毁在'不忍心'三个字上。他现在是拿你填他那个家掏空了的窟窿,填上了,他缓过劲来,你呢?"
"妈,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母亲抬起头来,"给你倒水递杯子的人?闺女,给你倒水的人多了,那不叫爱,那叫顺手。"
她没法反驳。因为连她自己,在深夜里也问过自己一模一样的问题:他爱的是她,还是爱她这里的安静,爱她不问过去,爱她作为一个"没有烧毁过的房间"的功能。
第四笔扣款来自钱,或者说,来自他的自尊。
五一她说想去海边。他在手机上查了很久的机票和酒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再等等,下半年我接的那个私活结了款就去。她说我出钱。他说不行。她说这有什么好分你的我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向唯佳,我现在每个月要还的钱,比你想象的多。我跟你在一起,已经花得很少了。"
那句话之后,她再也没提过旅游。
她去超市买菜,开始下意识地比价;他看见她购物车里打折的草莓,默默放回去,换了正价的;她又默默换回来。两个人在一盒草莓上面推来推去,最后谁都没买。那天晚上各自睡着,背对背。
第五笔扣款,扣在她生日那天。
生日饭吃到一半,前妻打来电话,说方念发烧,三十九度,问他能不能来。他说我在庆城。电话那头静了一秒,说,好,那你忙。挂了。
他捏着手机坐在那儿,一整晚心不在焉。蛋糕端上来,蜡烛插了六根,她说三十三岁插三根就行。他说都插上,好看。许愿的时候她睁开眼,看见他在看火车票。
"去吧。"她说。
"没事。"他说,"她妈在。"
"方唯希,"她说,"去吧。"
他去了。她一个人坐在蛋糕前面,把六根蜡烛一根一根吹灭。蜡烛油滴在奶油上,凝成一个个小疙瘩。她把蛋糕放进冰箱,吃了一星期。吃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她想,原来生日蛋糕这种东西,一个人吃,是可以吃一整个星期的。
从那以后,"对不起"开始在他们之间通货膨胀。
他撞翻了她的杯子,说对不起。忘了回消息,说对不起。方念的视频打来,他走到阳台去接,回来,说对不起。下雨天伞偏向她那边,自己淋湿了半边,也说对不起。一开始她说没关系,后来她说你能不能别总说对不起,再后来她什么都不说了。
每说一次对不起,两个人之间就冷掉一格。她后来想,爱大概就是这样被花光的——不是吵架花光的,不是变心花光的,是一句一句的"对不起",一次一次的"没关系",像交手续费一样,一笔一笔地扣。他们这笔爱的本金本来就不多,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零钱,经不起这样扣。
周粥请她吃饭,吃到一半,周粥放下筷子,说:"佳佳,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们俩,从根上就是歪的。歪树结出来的果子,再甜也是苦的。我不是让你分,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还要被扣到什么时候。"
"周粥,"她说,"我三十四了。我躲了他二十年,我等一个'试试'等了二十年。现在让我撒手?"
"那你就抓着。"周粥说,"抓着,疼的是你自己。他那个家散了,他女儿六岁了,他前妻恨你,你妈哭你,你同事编排你,他拿半个身家和下半辈子还债。佳佳,你看,"周粥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爱是会消失的。它不是被人抢走的,也不是自己跑的。是被这些,一天一天,磨没的。"
真正磨完她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他照例来。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看见他背包的侧袋里插着一个保温杯,新的,不锈钢的,和她那个是一对。她那个上周磕了一下,她随手放在了办公室忘拿回来。
吃饭的时候她说,我这个周末想去看看家具。他说,怎么了,要换?她说,嗯,想换个书桌。
他说,好,我陪你去。
就这三个字。好,我陪你去。语气平和,内容体贴,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向唯佳在那一瞬间,突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男人的一生:他每个周末坐高铁来,周日下午走;他每个月把钱分成几份,一份房租,一份还债,一份给方念,剩下的一点给她买花;他把"对不起"说成了口头禅;他四十岁之前的人生,已经提前被两笔债写好了——一笔欠前妻和女儿,一笔欠命运。他挤不出来别的东西了。不是不愿,是没有了。
而她呢。她的公司,她的晋升,她的流言,她的母亲的眼泪,她同事嘴里的"小三",她枕头底下压着的、从别人婚姻废墟里捡回来的"试试"。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她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日梧桐树下,他说,向唯佳,能不能再爱我一次。
再。
她把那个字在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到第九百遍的时候,她发现那个字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到最后,只剩下折痕,没有纸了。
他们分手是在十二月底,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和十月份他表白的时候同一个位置,同一棵树的影子。
"方唯希,"她说,"我们别试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有一片落在他膝盖上,他没拂。
"是我哪里——"
"不是。"她说,"你很好。你哪里都好。是我们不行。是这个事不行。这件事从最开始就不行,我们硬把它往行里做,做了两年,做不动了。"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后来向唯佳记了一辈子。
"向唯佳,我不是不爱你了。"他说,声音很平,像说别人的事,"我是爱不动了。对不起。"
你看。连最后一句,都是对不起。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和二十年前那个周日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在他走出第三步之前,也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个人背对背,谁也没有为谁停留。这样在黑暗里背道而驰,也算是一种公平。
第二年秋天,向唯佳在商场遇见周粥,周粥说起他:调到分公司去了,还是每周接女儿,听说开始学钢琴了,因为要陪方念练。没再找。前妻也没复婚,各自过得还行。
"你呢?"周粥问她。
"我挺好。"她说,"升了。忙。"
她说的是真的。她升了职,加了薪,去海边出了一趟差,一个人看了海。她不再把脚放在别人小腿上睡觉了,她给自己买了个热水袋,充电的那种,不会凉。
只是有一件事她一直没做。家里那个保温杯还在,不锈钢的,摔过很多次,一个坑都没有。她不用它喝水,也不扔。就放在柜子顶上,和那个旧纸盒放在一起。纸盒的标签早就黄透了:保质期至青春结束。
某个周末她收拾屋子,翻出手机备忘录,翻到了那一页。那一页早就空了,"下周见"三个字,两年前就删掉了。她在空白页上打了几个字,想了想,没有删,也没有存,就那么留着。留到天黑了,屏幕自动暗下去。
那行字是:
你看,爱是会消失的。
但是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天蒙蒙亮,她躺着没动,听着楼下环卫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后来她起来了,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了。
光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没什么变化。杯子还是杯子,盒子还是盒子,光落在它们上面,照出薄薄的一层灰。没什么用。她在光里站了一会儿,想,是的,爱是会消失的,用完了就是没有了,这没什么可冤枉的。
可是光不会。光每天来,来了也不说话,照一照就走。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