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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光进来的时 ...

  •   ## 第十八章光进来的时候

      向唯佳再见到方唯希,是毕业第十年,她三十二岁。

      公司接了一个南方的项目,甲方是国内排得上号的科技公司,项目周期八个月,她是设计负责人。第一次对接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甲方的人依次自我介绍。轮到技术负责人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说:"方唯希。"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向唯佳。"

      十年不见,他胖了一点,白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深了。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很平,像看一个初次见面的乙方。她几乎要佩服他了。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演的。他早就知道乙方负责人是她,名单三天前就发到他邮箱了。他用三天时间,把自己钉成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对接会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他在走廊里 slowing 了半步,和人群错开,低声说:"晚上甲方有个便餐,你来吗。"

      "来。"她说,"工作餐当然来。"

      "嗯。"他说完就走,背影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周粥当天晚上打来电话,说听说你项目对接的是他。她说嗯。周粥沉默了几秒,说,向唯佳,他有老婆孩子。她说我知道,方念都上小学了吧。周粥说你知道就好。她说我知道,挂了电话。

      她确实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正是问题所在。

      项目头两个月,一切正常。每周两次对接会,改图,过方案,吵架,妥协。吵架是真吵,他挑技术实现的毛病,她护设计,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一句不让一句。吵完一起去吃工作餐,他点菜,扫一眼菜单,对服务员说,干煸豆角,不要辣椒。

      满桌子人都愣了一下。干煸豆角哪有不要辣椒的。服务员说那没法炒。他说那就少放,微辣。然后他把菜单递给别人,从头到尾没看她。

      她低头喝水,杯子挡住半张脸。十年了。他还记得她不吃辣。这件事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一个她以为早就长好的地方,扎进去才发现,那个地方从来没好过,只是她十年没碰。

      第三个月,项目赶进度,连着加了三周班。凌晨一点,办公室的灯只剩他们两排工位。他 debugging,她改渲染图。外卖到了,他下去拿,回来把一盒饭放在她桌上。她打开,豆角,微辣,米饭上盖着一层,辣椒都挑在盒盖上。

      她吃了两口,忽然说:"方唯希,你这样会害死我。"

      他盯着屏幕,没回头:"哪样。"

      "你知道哪样。"

      键盘声停了。办公室里很静,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大。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我习惯了,没想那么多。"

      "那你以后多想。"

      "嗯。"他说,"我尽量。"

      他没做到。她也没做到。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松动了,像年久失修的门框,每天松一点,谁也没去修,谁也没去推。它自己一点点开的。

      第四个月,甲方办产品发布会,熬了三个通宵。发布会成功的那个晚上,团队去吃庆功宴,都喝多了。散场的时候下了雨,他叫的车先到了,她的还没到。他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檐下,说,我送你。她说不顺路。他说顺不顺路都送。

      车里没放音乐。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开到她酒店楼下,雨还没停。两个人都没动。车窗上全是雨,外面的霓虹糊成一团一团的光。

      "向唯佳。"他说。

      "嗯。"

      "没什么。"他说,"上去吧。"

      她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十年的话就在那一秒钟里全部涌到嗓子眼,雁荡山的风,二中门口的红薯,专辑背面那两个字,梦里的风铃。她一个字都没说。她推门下车,跑进雨里。跑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雨里,没走。双闪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马路上有人朝她挥手。

      那晚之后他们谁也没提。但每天的"晚安"开始出现在微信里。早上七点半,他会发一句"起了吗",她回一个表情。工作上的事和这些话混在一起,删都删不干净。他们约法三章,不在公司露出任何东西,不见面单独吃饭,不越线。三条戒律,守了不到两个月。

      那年冬天,他老婆带孩子回北方娘家过年,假期两周。第一周的周五,他发消息:下楼。

      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车。她想起周粥的话,想起那个女孩——方念,念,多好听的名字,她本来那么喜欢这个名字。她想起那个女人,从没见过的女人,此刻正在一千公里外的某个家里,给孩子削苹果。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把"如果我现在说下周见呢"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的人。

      她删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守住了什么。现在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没守住,她只是把十年的柴堆在一起,等今天这一根火柴。

      她下了楼。

      那两周他们像做贼,也像还债。在他家附近是不可能的,他们去城市另一头的酒店,开房用的是她的身份证,进电梯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半米,谁也不看谁。房间的门一关上,十年就塌下来了。他不抽烟,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哭了一次,在很黑的时候,他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太久了。他没问什么太久。他都知道。

      第二周的最后一天,他送她回酒店,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说:"向唯佳,给我点时间。"

      她说:"我不要你的时间。我没要你任何东西。"

      "我知道。"他说,"是我想给。"

      她看着他。路灯底下,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纹,白头发比她想象的多了。他十七岁的时候骑车四十分钟只为看她一眼,二十五岁的时候被一句话打发走了,现在他站在酒店楼下,说想给她时间。她把这一切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冷。

      "方唯希,"她说,"你女儿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方念。你知道的。"

      "哪两个字。"

      "方向的方,念想的念。"

      她笑了一下。和十年前同学会上那个笑一样浅。"好名字。"她说,"上去吧,路上开车慢点。"

      事情是在第二个月败露的。

      没有电影里的捉奸,没有 dramatic 的场面。是他老婆翻了他的旧手机——他换新手机,旧手机放在抽屉里,微信还登着。女人翻旧手机的时候,总是从搜索开始。她搜了两个字:唯佳。

      四百多条记录。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最早的一条是"起了吗",最晚的一条是前天凌晨,他说:梦到梧桐树了。

      那天晚上向唯佳在酒店加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也不抖:

      "是向唯佳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方唯希的爱人。"

      向唯佳的手停在半空。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那个女人说,"我没打算骂你,骂你太便宜你了。我就告诉你几件事。去年十二月七号,他跟你说晚安,说梦到你的时候,我带孩子去医院,急性肺炎,烧到三十九度八,我一个人抱着她在急诊排队排到凌晨三点,他在家,说公司加班。今年一月十九号,你们开房那天,是方念的生日。他说公司有饭局。蛋糕是我和她一起切的,蜡烛点了七根。还有,我认识他八年,结婚六年,我知道他心里有个人,在我们之前。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没答应过他,是我赢了。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赢了,是人家不要的东西,我捡了,还当宝贝。"

      那个女人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不高。她说:"向唯佳,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求你放手,也不是骂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们那些晚安,每一条都有价钱。付钱的人不是我,是方念。"

      电话挂了。向唯佳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个南方的城市这么大,没有一盏灯是她的。

      她和方唯希最后一面,约在东站附近的咖啡馆。是她约的。

      他来的时候瘦了,下巴上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坐下就说:"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他张了张嘴,"需要时间跟她谈。"

      "谈什么。离婚,还是道歉。"

      他不说话。

      "方唯希,"向唯佳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年前,你站在梧桐树下面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说别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因为我怕。我怕的就是今天。我怕我一旦伸手,伸到的就是别人的东西。我躲了十年,我以为我躲得很高级,很干净。结果我不是干净,我是晚。我晚了十年,一伸手,就把一个六岁的孩子推到了急诊室的走廊里。"

      "不怪你。"他说,"是我的问题。"

      "是我们的问题。"她说,"方唯希,我以前做梦,梦见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我说的是下周见。在那个梦里我特别幸福。现在我知道了,那个梦是假的。就算那个世界存在,走到今天,也会是这个样子。因为我这个人,从初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光都关在窗外。真放进来一束,我也只会拿它烧房子。"

      他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他站在雨里,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周日,想起便利店门口,想起这条马路。那时候他隔着一条马路等她一句话,没等到。现在隔在他们中间的东西,比马路宽多了。

      后来怎么样,向唯佳不知道,也没问。项目提前结束了,公司换了别人收尾。她回庆城那天,下大雪,飞机晚点六个小时。她在候机厅坐着,把手机里那个对话框翻出来,从头翻到尾,四百多条,翻到最早那条"起了吗"。

      她把对话框删了。删完,她又打开备忘录。那页存了好几年的三个字还躺在那里:下周见。

      她盯着它看了几分钟,然后按了删除。确认框弹出来:是否删除此备忘录。

      她点了是。

      这个动作,比十年前那个夜晚,晚了整整十年。十年前她删掉的是一句话,十年后她删掉的是一整个如果。她终于把如果删了。删完没有哭,也没有松一口气。就是空。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家具全部搬走之后,墙上一圈一圈的印子。

      回家的出租车路过庆大东门。雪里的梧桐树只剩下枝干,光秃秃的,路灯照着。她让司机停了一下,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起来,也什么都没忘。

      "走吧。"她说。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澡,把项目期间买的所有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收完,她站在窗前。窗帘是她搬进这个家那天装的,米白色,遮光很好。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

      外面是雪。雪光反上来,照在地板上,照在空了的纸箱上,照在一切蒙尘的东西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又拉上了。屋里暗下来。她坐在黑暗里,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一点一点,像很多年前,有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擦课桌上的铅笔字。

      字擦掉了。痕迹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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