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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你只是不知 ...

  •   ## 第十七章你只是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向唯佳不知道。

      方唯希不知道她知道。周粥不知道她知道。古跃说她"心里有个人"的时候,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古跃就以为她真的不知道。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正是她躲了十年的原因。

      那天是周日。东门,梧桐树。她看着方唯希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书包带滑到肘弯,问她:"那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那句话已经在她心里住了整整一夜——KTV的沙发上她靠着他的时候,她就有答案了;今早他把水递过来她接过来的时候,她就有答案了。答案在她胸口发烫,烫得她害怕。

      因为看见了就要回应,回应了就要承认,承认了就要面对。

      她面对不了。她试过了。昨晚她在被子里演练了一整夜,演练到"方唯希,其实我——"六个字,演练到睡着。醒来她还是说不出口。十年了,那道门槛她迈了一万次,迈不过去。

      所以她说了另一句。

      "别来了。"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他愣了一下,没追问为什么,只问了一个"为什么",她说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舌头为什么背叛她,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在雁荡山顶背叛她。

      他说好。他说好。他永远这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他走他就走,十年如一日。他转身走的时候,她的喉咙剧烈地动了一下,方唯希,方唯希,三个字到了舌尖,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咽回去,咽得生疼。

      他过了马路,进了地铁站口。她站在树下,掏出手机。

      "方唯希。"发出去。

      "嗯。"

      然后她开始打那段话。那段话她打得很慢,很完整,一个字都没错——对不起,那些年你送药打水买杯子,我不是不知道,我是装不知道;对不起,我说"我有男朋友了"的时候,你回的那个"哦",让你一个人在南大待了那么久;对不起,我躲了十年。

      打完了。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她一个一个字,删掉了。

      删掉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地铁站里开出了一班车。她听着铁轨的声音远去,发出去的是另外三个字:"对不起。"

      他回:"你没有对不起我。"

      停了一会儿:"你只是不知道。"

      向唯佳站在树荫里,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只是不知道。他把全部的温柔都用来给她找台阶了,找了一条最体面的台阶,把她十年的怯懦轻轻巧巧地归罪于"不知道"。

      他接着发来:"以后别躲了。好好过。"

      她打了一行字:"如果我现在说下周见呢。"

      光标闪了三秒。她删掉了。

      "嗯。"她回。

      那天晚上周粥问她谈得怎么样,她说没怎么样。周粥看了她一眼。她坐在书桌前,抽屉最里面压着那张专辑。她没敢拿出来。她拿出四级词汇,翻开,一个单词看了四十分钟。

      后来很多年,她常常会想,如果她当时点了发送——

      没有如果。向唯佳这个人,从初一开始,就擅长把如果掐死在摇篮里。

      初一那年冬天,他把保温杯放在她桌上,她说你干什么,把杯子推回去。他第二天又放回来。她嘴上嫌烦,那个杯子她用了三年,用到漆掉光了,底磕了一个凹。初三某天它从桌上掉下去,摔裂了。她蹲在碎片前面愣了很久,然后用502一点一点粘好了。粘好的杯子不能装热水,只能插笔。她插了一年的笔。

      初三四月,她转头借橡皮,他说借我一下——尾音是抖的。她听见了。她当然听见了。她回了一个"哦",转回去的时候耳朵烫了一节课。她骗了自己十年,说那是没听清。大一那年高数教室,阳光从左边第三扇窗照进来,和初中教室同一个角度,她突然听清了那个尾音,在隔了五年的教室里轰然炸响。知识可以补考,那句话永远缺考了。她把头埋进书里,从那天起她高数再也没坐过靠窗的位置。

      高一冬天,二中门口,他站得笔直,手冻得通红,啃一个凉了的红薯。她说你走吧。他说哦,骑车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路口,然后她拦了一辆三轮车,说师傅跟上前面那个骑车的。三轮师傅以为抓早恋,跟了半路,被她喊停。她付了钱,站在马路中间,看那个浅蓝色的背影越骑越远,越来越小。那天晚上她发烧了。她跟自己说,是风吹的。

      高二她说"我有男朋友了"。其实是假的。那个"哦"回过来的时候,一秒都不到。她盯着屏幕,忽然特别想撤回那句谎话。她没有。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晚她失眠到凌晨四点,在心里把那句谎话反复撤回,撤回了十年。

      雁荡山。她一个人去的。爬到山顶,风很大,她扶着栏杆往下看盘山路,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然后她看见山路上有个影子在跑,一阶一阶,越来越快,浅蓝色的。她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快到她按着胸口骂自己——海拔高,缺氧,很正常。

      他追上来,喘着气,说向唯佳。

      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其实她想说的是另外一句。她一辈子都没说那句。

      大一冬天,寝室熄了灯。她刷QQ,刷到"那年今日"。四年前他留的言浮上来:"希望以后还能一起做题。"她盯着那行字,眼睛被屏幕光照得发酸。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复:"好。"点发送。系统弹出一行灰字:该用户不是您的好友。

      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原来错过最残忍的不是拒绝,是对方早已离场,而你的喜欢刚刚到场。她的喜欢,总是迟到。语文课上老师讲过,迟到一次是意外,迟到十年,是性格。

      她的性格,就是把热的东西捂凉,再怪它为什么不热。

      大三那年国庆,饭店门口,他说借橡皮。她笑他老套。说完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古跃在催。她转身进了旋转门。玻璃转过去的瞬间,她从反光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看她。那个瞬间她的脚像钉在地上,转门把她推出去,又转回来,推出去,又转回来。第三次,她才走出去。

      大三到大四,她和古跃在一起半年。古跃说,你心里有个人,你自己不知道。她说我知道。古跃说,知道你还这样。她没答。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和行动之间隔着的东西,她搬不动。那东西没有名字。如果非要起一个,它叫怕。

      毕业收拾东西,她写那张标签。"保质期至青春结束。"写完她盯着看了很久。其实还有后半句她没写:防腐剂是她自己,密封良好,从未开封。

      周粥结婚那天,有人说起方唯希,说前年结了婚,老婆是同事,去年生了女儿。她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说挺好吃的。散席下雨,她沿着马路走,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看灯。雨顺着脸往下淌。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其实都是雨,她没哭,这一点她分得很清。

      毕业第五年同学会,桂花树下。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说好久不见。她看着这个灯下的方唯希,眼角有了纹,身上有一点点烟味,无名指上一圈戒指。她心里的那个方唯希永远十七岁,永远站在教室门口,永远骑车四十分钟,永远在一秒之内回一个"哦"。

      她问:"你女儿叫什么。"

      他说:"方念。"

      念。她在心里把这个字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十年那么长的一秒,然后她笑了一下,说好名字。

      散场之后她做了第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列高铁,空车厢,一个方唯希坐在对面,对她说:她袖口的蓝墨水点,她留到了现在。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莫名其妙,还觉得好笑,做梦想象力挺丰富。

      然后梦越来越多。

      她梦见KTV包厢,屏幕上的歌一首一首放过去,她靠在一个肩膀上,锁骨硌得耳朵疼,她没有动。梦见梧桐树,有个声音说"下周见",她说"嗯",那声"嗯"说出口的感觉真实得可怕,像真的发生过。梦见一个人吃干煸豆角,对面的人把她碗里的辣椒都挑到自己碗里,说你不吃辣。梦见冬天,一双冰凉的脚放在她小腿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又贴回去。

      她一辈子没和任何人这样睡过。这些记忆精确,具体,带着温度,完好地存放在她的脑子里,像从她的人生里剪辑错过来的一段胶片。

      她梦见两个方唯希。咖啡馆,白光和尖叫的风铃。一个说:另一个世界里,你没说别来了,你说下周见。一个红着眼眶说:她拒绝过我,我有女儿了。她站在梦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明白了一些醒来之后永远抓不住的东西。

      某个凌晨她醒来,天还没亮,枕边全是湿的。她坐在床上,把梦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十年,值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这句话她等了十年,等来了,却是在梦里,由一个不知道是哪个世界的方唯希说给她听。

      第二天是周六。她起床后,把柜子顶上的纸盒拿下来,拆了封。标签黄了,"保质期至青春结束"褪成了浅褐色。她想,青春早结束了,这个东西,按规矩,应该扔。

      她把盒子打开了。

      校服,药膏,贺卡。左袖口翻开,蓝墨水点的"·"还在。她拿手指描了一遍。那张专辑躺在最底下,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她翻到背面,圆珠笔的"等你"早就淡了,她用透明胶带贴过,胶带也黄了。

      她把CD取出来。家里没有CD机。她上网买了一个,京东次日达。

      第二天下午,CD机到了。她坐在地上,把碟放进去,直接跳到最后一首。钢琴前奏。五个人轮流唱。副歌的韩文念白——她十年前就查过了——翻译过来是:我一直在等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她坐在地上,听完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十年没做过的事。她打开微信,通讯录搜索,输入方唯希。那个头像跳出来,朋友圈封面是某个南方的黄昏。她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面。

      悬了很久。

      她想起梦里的风铃,白光,和那句"我有女儿了"。她想起桂花树底下那圈戒指,和那个叫方念的孩子。有些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扰动另一个世界的秩序,她和他,谁都不配。

      她没有点下去。她退出来,点开自己的对话框——微信里没有给自己发消息的功能,她就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打了三个字:

      "下周见。"

      打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删。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又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亮起来。又是周一了,要上班。她冲了澡,化好妆,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CD机还开着,专辑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十年了,他们还站在那里,没有老。

      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

      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个没拆标签的纸盒上,照在CD机银灰色的机身上。五月——不对,是九月的光,斜斜的,很暖,照在一切蒙尘的东西上。

      向唯佳站在光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拎包,出门,上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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