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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错位 ...

  •   ## 第十六章错位

      方唯希穿越到平行时空那天,是他和向唯佳结婚第四年的一个雨夜。

      那天他在邻市出差,应酬完开车上高架,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大也刷不干净。隧道口,前面一辆货车尾灯红了,他踩了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抓空。后面有光撞上来,很白,很响。

      他以为他会死。

      然后他在一辆高铁上睁开了眼睛。

      车厢很空。邻座没有人。窗外的天刚亮,平原一节一节往后退。他低头看手机,日期是九年前。不对——日期是他毕业第五年的十月。他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摸手机里的微信。置顶第一个是"老婆",头像不是向唯佳。

      他点开通讯录,搜"向唯佳"。搜到了。聊天记录只有短短一屏。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以后别躲了。好好过。"日期是九年前,五月。

      方唯希坐在座位上,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他翻相册。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没有一个向唯佳。有他穿学士服的毕业照,有实验楼的晚霞,有一张去年拍的合影——他抱着一个婴儿,旁边一个女人靠着他肩膀笑,女人他不认识,婴儿他也不认识。

      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他攥紧手,戒指硌进肉里。

      周围的乘客没有任何异常。这个安静,平淡,运转如常的世界,没有一个人知道出了错。只有他知道。只有他带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记忆,掉进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向唯佳是他的妻子。那个世界里,KTV包厢之后她说试试,梧桐树下她说下周见,十年,值了。那个世界里,他们前年去了雁荡山,在山顶拍了照片,她靠在他肩膀上,风很大。

      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里,她拒绝过他。这个世界里,他自己——另一个他自己——娶了别人。

      他在高铁上坐过了站。检票员查票的时候,他摸出来的票是他自己那个世界的,日期对不上,检票员看了他好几眼。他说是捡的。他补了票,手一直在抖。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庆城。

      向唯佳在这个世界里活着,就在庆城,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他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坐了三天。第二天下午她出来了,和同事一起,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一边走一边笑。他的心脏停了一拍,和十七岁那年一样。他差点站起来叫她。

      然后他想起,这个世界的向唯佳不认识他。这个世界的向唯佳,对他的全部记忆,是一个保温杯,一句"别来了",和一句"以后别躲了,好好过"。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坐到天亮。手机里没有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的号码在这个世界是空号。他打过去,一个陌生的女人接的,说打错了。他说对不起,挂了电话,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碎了角。

      第四天,他去了另一个方唯希的家。

      这个世界的方唯希在南方工作,但户口还在老家。他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找过去,在一个老小区楼下等到了傍晚。然后他自己下来了。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比记忆里胖了一点,眼角有了一点纹。他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要上楼。

      方唯希站在树影里,看着他。看着他走过去。

      "方唯希。"他叫。

      那个人停住,回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方唯希清楚地看见对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像照镜子。镜子活了。

      "你是谁。"对方的声音是哑的。

      "我是你。"方唯希说,"从九年前来的。从另一条路来的。"

      那个人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就跑,跑得比高中时逃体育课还快。方唯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一层一层灭掉。

      他蹲下来,蹲在树下,抱着头。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算什么。没有身份,没有痕迹,没有一寸地方是他的。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一个多余的、错误的人。可是那些记忆是真的。雁荡山顶的风是真的。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是真的。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是真的。

      这些真的东西,这个世界说:不存在。

      方唯希开始扰乱这个世界的秩序。

      他查到了这个世界的自己的全部信息——身份证号,和他只差一个数字;银行卡号;公司地址;手机密码是他的生日加向唯佳的生日,这个世界的方唯希居然也用这组数字,这一发现让他在网吧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又哭又笑。

      他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刷脸进站的时候,闸机开了,机器认他的脸,认作是方唯希。他坐在这个世界自己的座位上,见了这个世界的自己的同事,对方热情地拍他肩膀,说方工你不是说下周才回来吗。他含糊地应了。他在这个世界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个下午,用这个世界自己的电脑,看了这个世界自己所有的文件。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对。他就是他。系统、机器、人脸、指纹,全都认他。

      只有人,从心里不认。

      晚上这个世界的方唯希在公司楼下看见他,脸白得像纸。把他拽进消防通道,压着嗓子吼:"你到底想干什么。警察我已经报过了,他们说我是疯子——两个人长得一样,警察不信,我老婆也不信,你要毁了我吗?"

      "她袖口的蓝墨水点,"方唯希说,"初三那年你递修正带划的。她留到了现在,放在盒子里,盒子上贴着标签。"

      对方僵住了。

      "她有一张专辑,没拆封,你写过'等你'两个字,用圆珠笔写在背面。她大学毕业才拆开,CD机里放最后一首,韩文念白,翻译过来是'我一直在等你'。"方唯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些你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被拒绝了一次,你就走了,你结婚生子,你说好好过——你怎么能好好过?"

      消防通道的灯惨白。对方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说出一句让他彻底崩溃的话。

      "她说别来了。"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等过的。梧桐树下,我等她反悔。她站在树下面,手攥着手机,我知道她想说点什么。她没有说。十年她都没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怪我?"

      方唯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这个世界的方唯希没有错。这个世界的向唯佳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本身——它只是没有选中他们而已。像一道题,另一种解法,答案也是对的,只是不是他的。

      可是他不甘心。

      他偷了这个世界自己的手机。或者说不是偷,他半夜潜进那个小区,这个世界的方唯希睡眠很浅,但他还是拿到了——那个人在睡梦中看见他俯身下来,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吓得发不出声音。方唯希把手机拿走了。

      他打开微信,找到向唯佳。九年了,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深处。他打字,打了很多,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话。

      "向唯佳。初一那个保温杯,你用了三年。初三那管药膏,你用完了没扔。高一那张专辑,你到大一才拆。雁荡山山顶,你看见我追上来,心跳快了几拍。这些我都知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十年,值了——你本来应该对我说这句话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你说了。我收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攥着手机,在路灯下面站着,像很多年前站在便利店门口一样。

      向唯佳回复是在凌晨三点。

      "你是谁。"

      然后是第二条:"你怎么知道这些。"

      然后是第三条,隔了十分钟,只有四个字:"方唯希吗?"

      他回了三个字:"是我。"

      天亮之前,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这个世界的秩序在这一夜之间彻底乱了——那个方唯希醒来发现手机没了,发现微信里多了几十条发给前女友的消息,发现老婆正在看他的手机——不,是那个疯子拿他的手机给前女友发了消息。家里炸了锅。老婆摔了碗,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公司里,监控显示"方唯希"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可那一天他明明在外地出差,两个城市,同一个人,考勤系统直接报警,HR找他谈话,领导找他谈话,警察第二次上门,这次警察的表情认真多了。

      而方唯希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向唯佳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九年了。她比同学会那天瘦了一点,穿深灰色的毛衣——和他身上这件几乎一样,他差点笑出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像放一面盾。

      "那些话,"她开口,声音很稳,眼圈是红的,"你为什么要现在才说。"

      "我刚知道。"方唯希说,"向唯佳,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说出来你不会信。在另一个世界,你没说'别来了'。你说'下周见'。我们后来结了婚。你睡觉喜欢把脚放在我小腿上,冰的。你吃干煸豆角只吃豆角不吃辣椒。你三十岁那年——"他停了一下,"对不起。"

      向唯佳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是不是疯了。"她轻声说。

      "是。"他说,"我疯了。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信你问——"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疯狂地响。

      另一个方唯希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通红,一夜没睡,脸上还有被抓出来的血道子。他看见窗边的两个人,看见那个女人脸上挂着的泪,看见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向唯佳回过头。

      她看看门口那个,看看面前这个。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红着眼眶,一个红着眼睛。时间在那几秒钟里彻底碎掉了。咖啡馆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谁都没听清歌词。

      然后这个世界开始纠正错误了。

      方唯希最先感觉到的是手。他的手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像信号不好的照片,边缘开始模糊,一格一格地闪。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就明白了。 borrowed time 到头了。

      "方唯希。"向唯佳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他分不清她是在叫哪一个。也许两个都是。

      "专辑背面那两个字,"他抓紧最后的时间,说得很快,"是圆珠笔写的,会褪色。她拿透明胶带贴住了。向唯佳——"他看着她,把一辈子压缩进几秒,"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不知道。别躲了。好好过。"

      白光漫上来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声音同时在叫他。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自己的。

      方唯希在医院里醒来。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扎着针。向唯佳趴在床边上,握着他的手,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窗外是晴天。邻市的新闻说,高架追尾,两车三人,一人轻伤。

      他动了动手指。向唯佳立刻醒了,抬起头,眼睛肿着。

      "你醒了。"她说,声音哑的,"你昏迷了一天。医生说你没事,就是吓死我了。"

      方唯希看着她。他看着她袖口——家居服的袖子空荡荡的,那里曾经有一个蓝墨水点,在另一个世界。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喊疼。他松开一点,又抱紧。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丢了你。"

      向唯佳愣了一下,然后摸摸他的头发:"梦是反的。我在呢。"

      "嗯。"他说,"你在。"

      而在那个平行时空里,秩序恢复了。手机回到了主人手里,聊天记录消失了,一条都不剩,像从来没存在过。考勤记录正常了,警察撤案了,老婆一个月后回了家,日子继续过下去,平平常常,像一条安静的河。

      只是有些东西校正不掉了。

      那个方唯希从此常常做一个梦。梦见高铁,空车厢,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坐在他对面,对他说:她袖口的蓝墨水点,她留到了现在。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某个深秋的夜里,他失眠,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搜向唯佳的名字。没有联系方式,只有新闻,公司获奖名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分钟,没有加好友,关掉了页面。第二天他去买了一条烟,走到楼下,又原路退回去,把烟退了。他不知道怎么跟店员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第二年同学会,桂花树底下,向唯佳问他女儿叫什么。他说方念。说完,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句。

      "向唯佳,对不起。"

      她愣住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张了张嘴。夜风里桂花的香气很浓,远处有人在划拳。他不知道。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一句话欠了她很多年,非还不可。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欠你一句。"

      向唯佳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像很多年前梧桐树底下那个笑。

      "没关系。"她说,"都过去了。"

      风把桂花吹落了一地。两个世界的月光落在同一个位置,谁也没看见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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