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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平行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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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平行时空
方唯希走的那天是周日。
和那条时间线上的每一个周日一样。上午十点半,庆大东门,梧桐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明一块暗一块的斑。他背着双肩包,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有点皱。书包带滑到肘弯,他站在树下,手插在口袋里。
"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但这次他没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向唯佳。"
"嗯。"
"昨天你说试试。"
"嗯。"
"那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看着他。他问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个约定。她想起昨天在KTV包厢里,屏幕上的歌一首一首放过去,谁都没点。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锁骨硌得她耳朵疼。两个人就那么坐到了包厢时间结束。出来的时候天黑了,他送她到宿舍楼下,她上楼,他去了学校旁边的宾馆。今早他来东门找她吃早饭,坐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喝了。自然得像水往低处流。
可是水是会停住的。
"方唯希。"她说。
"嗯。"
"别来了。"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响了一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永远等她,永远有耐心。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想起昨天他问她的时候,操场上很吵,她没听清自己的心跳。她想起雁荡山的山顶,他追上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快了几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知道和承认之间隔着东西,承认和面对之间隔着东西。那东西她搬了十年,搬不动。
"我试了。"她说,"我试过了。方唯希,对不起。"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那个笑比哭还薄。
"好。"他说。
"走了。"
"嗯。"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方唯希。那三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和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她把它咽了回去。
这次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浅蓝色衬衫越走越远。走到路口,过了马路,进了地铁站口。她看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和他的对话框里,上一条是昨天他发的"我到宾馆了"。她打了一行字:"方唯希。"发出去。过了几秒,他回:"嗯。"她打了很多字,打了一半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他那边停了停。然后回:"为什么说对不起。"
她盯着那行字。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漏下来的光在她脸上晃。她想起初一那个冬天,她把保温杯推回去,他第二天又放在她桌上。想起初三那个四月,她转头借橡皮,他回了一个"哦"。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他站在二中门口,手冻得通红,啃着凉了的红薯,她说你走吧,他就走了。想起高二她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回的那个"哦",打出来只需要一秒,屏幕那头的表情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话她一句都打不出来。她最后发出去的是:"不为什么。"
这次他回得很快。
"向唯佳。"
"嗯。"
"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
"你只是不知道。"他接着发来,"以后别躲了。好好过。"
她站在树荫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打了一行字:"那你呢。"删掉了。又打:"我们还能——"删掉了。删到最后,对话框干干净净,像她这十年。
"嗯。"她发出去。只有一个字。
那边再没消息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周粥问她人走了,她说走了。周粥说谈得怎么样,她说没怎么样。周粥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张专辑的盒子。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她翻到背面,那行圆珠笔写的"等你"还在。她用指尖描了一遍,墨迹很浅了,描到最后一笔,手停了停。她把盒子合上,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四级词汇下面。
后来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照常上课,自习,考试。他的朋友圈她还能看见,只是不再有点赞。他发的很少,偶尔一张南大的银杏,一张实验楼的晚霞,一条转发的竞赛通知。她每一条都看了,看完退出来,像什么都没看。再后来,他发了一张毕业照,穿学士服,站在一群人的最边上,笑,嘴角往右边歪。她看了很久,没点赞。那天夜里她梦到初中教室,他转过头来借橡皮,说借我一下。她伸手去摸铅笔盒,铅笔盒里什么都没有。她惊醒,天还没亮,寝室里只有另外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她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大三那年国庆,她和古跃去吃饭。饭店门口,玻璃旋转门,她正要进去,听见有人叫她。
"向唯佳。"
她回头。方唯希站在几米外,背着包,像是刚来,像是要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和每一次一样。
"借橡皮。"他说。
她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是这个开场白。"
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什么,天气,车票,忙不忙。她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古跃发消息问到了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她说:"我朋友等我,先走了。"
"好。"他说,"去吧。"
她转身进了旋转门。玻璃转过去的时候,她从反光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她没有回头。那口气她松得太轻易了,和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轻易。
大四毕业,她收拾东西。
书桌上那张专辑,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到底还是没拆过。她用报纸把它包起来,胶带缠了两圈。压在箱底的还有初中校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本来不打算带的,叠到一半,手停了停,还是放进了箱子。
夜里宿舍只剩她一个人。周粥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她把校服摊开,在灯下看。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她翻开左袖口,那粒蓝墨水点的"·"还在,蓝得很淡,晕在布纹的沟壑里。初三那年他递修正带的时候不小心划下的,笔尖磕在她袖子上,他说对不起,她说你有病吧,这衣服刚洗的。他当时耳朵红了,把修正带放在她桌上就转了回去。
如今那点墨迹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封被揉皱又展开、展开又揉皱的情书。皱痕就是心跳。
她把校服叠好,连同那管用完没扔的药膏、一张没寄出去的贺卡、一句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从来没说出口的"我好想你",一起放进一个纸盒。合上盖子,她找了一张白纸,裁成条,用胶水贴在盒子上,拿笔写:
"保质期至青春结束。"
写完她看了看,没撕掉。
毕业第二年,她回庆大办档案,顺便走了走。操场翻新了,塑胶跑道红得很新。她站在看台下面,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在这里问她一个问题,操场的灯很亮,她没听清自己的心跳。现在她听清了。这里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毕业第三年,周粥结婚。
宴席摆在老家市里最好的酒店。她提前一天到,帮周粥布置房间,贴喜字,扎气球。晚宴开席,人声很杂,杯子碰来碰去。周粥挨桌敬酒,敬到高中同学那一桌的时候,有人提起方唯希。
"方唯希你们还记得吗,就以前老给向唯佳送东西那个。"
"记得记得,后来不是去了南大。"
"听说前年结婚了,老婆是同事,小孩去年生的,女儿。"
桌上有人"哦"了一声,有人说不愧是他,动作真快。周粥一边笑一边用眼角扫她。她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是这桌的最后一道热菜。她吃完了,说挺好吃的。周粥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她的手。
散席的时候下了雨。秋雨,不大,很密。她没打车,沿着马路走。伞也没打,雨落在头发上,凉的。路过一家便利店,她停下来了。便利店的灯很白,照得玻璃门发亮。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灯,有个人背着双肩包站在灯下,隔着一条马路看她,给她发消息:"我在马路对面。我没走。"那条时间线里,他等到了她那句话。这条时间线里,他等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地铁站,再也没有回来。
她站在雨里,看着便利店的灯。里面有个男人在买关东煮,有个小孩趴在冰柜上。风把雨吹斜了。她站了几分钟,继续走。雨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其实脸上都是雨,她没有哭,这一点她分得很清。
毕业第五年,高中同学会。
班长组织的,包了一个农家乐,来了三十多个人。她到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闹哄哄的。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比记忆里壮了一点,头发短了。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什么,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
有人招呼她坐。位置恰好斜对着他。他看见她了,目光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很自然地点了一下头,像对任何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酒过三巡,班长起哄,让每个人说两句现状。轮到她,她站起来,说在市里上班,做设计,挺好。轮到方唯希,他站起来,说在南方,做技术,也挺好。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朝她举了举杯,她举回去。两个人都把杯子放下了,谁都没喝。
中途她去院子里透气。夜很黑,有桂花香。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是他。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
"最近好吗。"
"挺好的。"她说,"你呢。"
"也挺好。"他说,"孩子一岁多了,闹腾。"
"女儿都闹腾。"
"是。"他笑了一下。
然后就没话了。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面,谁都没看谁。远处屋里有人在划拳,声音一阵一阵。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保温杯,想起药膏,想起二中门口凉了的红薯,想起山顶上他追上来的喘息。那些话排在她喉咙里,排了一整条队伍。她张了张嘴。
"你——"她顿住了。问什么呢。问当年如果。问记不记得。问的都是废话。
"你女儿,"她说,"叫什么。"
"方念。"他说。
她怔了一下。方念。向。念。
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也可能人家两口子早就起好了名字,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名字。"她说。
"谢谢。"
屋里有人喊,进来喝酒。他侧身让她先走。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他身上一点很淡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她想,人都会变的。她想,变得最慢的那个,是她。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柜子顶上的纸盒拿下来。标签黄了,胶水开了边,"保质期至青春结束"几个字褪成了浅褐色。她打开盒子,拆掉专辑上缠着的胶带,报纸一层一层剥开,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还站在封面上,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会老,不会结婚,不会在桂花树下说孩子一岁多了。
她把CD取出来,放进播放器。按下播放,直接跳到最后一首。钢琴前奏。五个人轮流唱。副歌的韩文念白她早就查过了,翻译过来是:我一直在等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她坐在地板上,听完了。
然后她按了停止。屋里静下来,窗外有晚归的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远。
遗憾不是洪水。是渗进指缝的水,一天渗一点,十年渗下来,一整段青春都长着潮湿的痕迹,晾不干。她曾经以为,有些光注定要迟到,但照进来的时候,仍足以照亮整个废墟。后来她才明白,那是说给被照亮的人听的。还有另一种结局——光来过,很多次,在冬天的校门口,在山顶的台阶上,在饭店的旋转门外,在便利店的马路对面。每一次,她都亲手把窗关上了。
她站起来,把CD放回盒子里,合上,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她把盒子放回柜子顶上,标签朝外。
保质期至青春结束。
可青春什么时候结束,说明书上没写。
她关了灯。黑暗里,那句没发送的话又在心里走了一遍,和过去几千个夜晚一样。她没拦它。它走它的,她睡她的。明天周一,有课——不对,明天周一,要上班。她都三十岁了,还是会在半梦半醒之间记错。
她翻了个身。窗外有光,是路灯,白晃晃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块亮的。她看着那块亮,看着看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