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14、第 14 章 宣之于口

　　## 第十四章宣之于口

　　方唯希走的那天是周日。

　　向唯佳送他到庆大东门。他买了下午两点的高铁票，从庆大坐地铁到南站，四十分钟。两个人站在东门外面那棵梧桐树下面，上午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明一块暗一块的斑。他背着双肩包，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有点皱。

　　“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和很多次一样。但这次他没走。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书包带滑到肘弯。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向唯佳。”

　　“嗯。”

　　“昨天你说试试。”

　　“嗯。”

　　“那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看着他。他问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个约定。她想起昨天在KTV包厢里，她说了“好”，他握了她的手。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屏幕上的歌一首一首放过去，谁都没点。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锁骨硌得她耳朵疼。但她没动。他也没动。就那么坐到了包厢时间结束。出来的时候天黑了，东门外面路灯亮了。他送她到宿舍楼下，她上楼，他去了学校旁边的宾馆。两个人分开的时候谁都没多说一句。但今天早上他来东门找她吃早饭，坐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喝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她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他伸手碰了碰她左袖口，空空的短袖袖口，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个位置烫了一下。

　　“那我下周末来。”

　　“你课不多？”

　　“周五下午没课。坐高铁过来，周日下午回去。”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算好了时间。和四月去雁荡山一样，算好了她几点到山顶。他什么事都算好了。算好了怎么赶上她，算好了怎么等她，算好了怎么不打扰她。

　　“方唯希。”

　　“嗯。”

　　“你之前十年都是这么算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往右边歪。他没回答。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弯了两道很浅的弧。

　　“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叫住他。

　　“方唯希。”

　　他回头。

　　她站在梧桐树下面，上午的光照着白色短袖。她看着他，手攥着手机，攥得很紧。她张了张嘴。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那些年你送药打水买杯子，我以为只是路过。想说对不起，你每周五骑四十分钟来二中门口，我让你走你就走。想说对不起，我说“我有男朋友了”的时候你回的那个“哦”，让你一个人在南大待了那么久。想说对不起，你来庆大三次我都不知道，你在校园里转，看我的食堂我的图书馆，回去发一个句号。想说对不起，那些未能在你面前说出口的在乎，让你等了一年又一年。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的包带还滑在肘弯，他回头看她，等她说话。她张开嘴。喉咙紧了一下。

　　“下周见。”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回头。她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衬衫，双肩包，越走越远。走到路口他过了马路，进了地铁站口。她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和他的对话框里，上一条是昨天他发的“我到宾馆了”。她打了一行字：“方唯希。”发出去。过了几秒，他回：“嗯。”她又打了一行：“对不起。”发出去。他那边停了停。然后回：“为什么说对不起。”她看着那行字。她打了很多字，打了一半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一段话。

　　“对不起啊方唯希。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在乎，让你等了一年又一年。”

　　发出去之后她攥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面。屏幕上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她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得有点快。最后发过来一条。

　　“向唯佳。”

　　“嗯。”

　　“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看着那行字。

　　“你只是不知道。”

　　她鼻子酸了。她站在梧桐树下面，手机攥在手里。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漏下来的光在她脸上晃。她想起初一那个冬天，她把保温杯推回去，他第二天又放在她桌上。想起初三那个四月，她转头借橡皮，他回了一个“哦”。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他站在二中门口，手冻得通红，啃着凉了的红薯。想起高二她说“我有男朋友了”的时候，他回的那个“哦”，打出来只需要一秒，他在屏幕那头是什么表情，她从来没想过。想起大一那年古跃说“方唯希来庆大了”，她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翻开四级词汇继续背。想起大二国庆饭店门口他嘴唇动了一下，她转身坐进了古跃的车。想起大三庆大偶遇，他只说了“借橡皮”，她当时觉得松了一口气，现在想起来，那口气松得太轻易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

　　“我初一那个保温杯，用了三年。初三你送的那管药膏，我用完了没扔，放在铅笔盒里。高一你送的那张专辑，我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才拆开，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查了韩文歌词。大一我带到了庆大，放在书桌上。你每次在朋友圈点赞我都看见了。你让古跃转达的‘注意安全’我都收到了。你来庆大三次我都不知道，但知道之后我坐在书桌前看了那张专辑很久。雁荡山你追上来的时候，我站在山顶上看见你，心跳快了几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花了两年爬了五岳三山，以为爬完就能把心里那块闷的东西散了。但没散。”

　　她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继续打。

　　“昨天在操场上你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忽视不了你了。方唯希，我忽视了你十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见了，我只是假装没看见。因为看见了就要回应，回应了就要承认，承认了就要面对。我没有面对。我躲了十年。对不起。”

　　她一口气打完了。发出去。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了，又亮了。这次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她攥着手机，站在树荫里，手心全是汗。然后消息来了。

　　“向唯佳，你在梧桐树下面吗。”

　　她愣了一下。她抬头往马路对面看。地铁站口人来人往，没有他。她低头看手机。下一条消息来了。

　　“我在马路对面。我没走。”

　　她抬起头。马路对面，地铁站口旁边那家便利店门口，方唯希站在那里，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手机。他看着她。隔着一条马路，车流从中间过，喇叭声、发动机声、风声。她站在梧桐树下面，他站在便利店门口。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对方。

　　她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浅。他也在笑，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她攥着手机，站在树荫里。他也攥着手机，站在阳光里。车流一辆一辆过，没人动。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她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他发来的。

　　“那些话我收到了。”

　　她看着那五个字。

　　“十年，值了。”

　　她鼻子又酸了。她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他站在马路对面。他没有过来。她也没有过去。但那条马路好像没那么宽了。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没走。”

　　“想看看你。”

　　“看够了吗。”

　　“没有。”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屏幕上。她擦了擦，继续打字。

　　“下周见。”

　　他回：“嗯。下周见。”

　　然后他转身进了地铁站。这次是真的走了。她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他消失在站口。她没再叫他。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经过食堂门口的花坛，月季开得正好。她看了一眼，走过去。回到宿舍，周粥问她人走了，她说走了。周粥说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她说没怎么，风吹的。周粥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微信。和方唯希的对话框里，最后几条是她发的那段长话，他回的“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不知道”“我在马路对面”“那些话我收到了”“十年，值了”“下周见”。她看着那些字。然后她翻开书桌角上的专辑盒子。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她拿起来，翻到背面。那行圆珠笔写的“等你”还在。她拿手指描了一遍。然后她打开盒子，把CD取出来，放进CD机里。最后一首。钢琴前奏。五个人轮流唱。副歌的韩文念白她早就查过了。翻译过来是：“我一直在等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她把CD放回盒子里，合上。放在书桌角，和四级词汇、专业课课本摆在一起。她拿起手机，给方唯希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他回：“还有两站。”

　　“嗯。”

　　“向唯佳。”

　　“嗯。”

　　“下周想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你上次给我夹的那个菜。”

　　“干煸豆角。”

　　“嗯。就那个。”

　　“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还亮着，五月的光照进来，照在专辑盒子上。她读了五遍。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东门那条路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小段，梧桐树绿成一片。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唯希发的。

　　“到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拿起专业课课本，翻开。明天周一，有课。下周他周五来。她不知道下周会怎么样。但她知道那块闷的地方还在，只是现在没那么闷了。她把专辑盒子拿过来，翻开。CD还在里面。她合上盖子，放在桌角。封面朝上，五个穿白色西装的男生。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窗外的光照着专辑盒子，也照着她翻开的课本。五月的光很暖，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她一行一行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