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13、第 13 章 机会

　　## 第十三章机会

　　方唯希来庆大那天，是五月的一个周六。

　　向唯佳在宿舍收拾了一上午。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件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周粥出门时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不对劲”。她说“没有”。周粥说“你照照镜子”。她没照，拿了包出门。

　　方唯希在庆大东门等她。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见她走过来，他从台阶上下来，站定。两个人隔了两步远，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等你。”

　　向唯佳带他去了东门那家川菜馆。上次和周粥三个人在这里吃过。老板认识她了，看见她带了个男生来，笑了笑没说话。两个人坐靠窗的位置，向唯佳点菜，方唯希看着她点。点完把菜单给服务员，两个人坐着等。茶壶里的水开了，他给她倒了一杯。她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缩了一下。

　　“你这次来庆大，”她说，“找你那个同学？”

　　“找你。”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没接话。菜上来了，两个人吃饭。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边。她看了一眼，吃了。他吃饭还是那个样子，不快不慢，嘴巴闭着。

　　吃完饭出来，天还亮着。向唯佳问他要不要逛逛校园，他说好。两个人沿着东门那条路往图书馆走。五月了，路两边的梧桐叶全绿了，铺了一路阴凉。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肩膀隔了半拳的距离。

　　“你上次来庆大，”她说，“也是走的这条路？”

　　“嗯。”

　　“三次都是？”

　　“三次都是。”

　　“你走这条路的时候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经过图书馆门口，那个台阶。她想起大三那次在这里碰见他，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当时和周粥在一起，三个人吃了饭，他加了周粥的微信。那天她没多想。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台阶下面，旁边是他。

　　“想你会不会从图书馆出来。”方唯希说。

　　她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经过食堂门口的花坛，那排月季开了，粉的红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她想起冬天的时候枯枝黑黢黢的，他来过三次，看了三次。

　　“方唯希。”

　　“嗯。”

　　“你之前三次来，为什么不找我。”

　　他停下来。花坛旁边有棵梧桐树，树荫罩着两个人。他看着她，左眼角那颗小痣在树影里很淡。

　　“你有男朋友。你卸载过QQ。你过年没回过我短信。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见我。”

　　她低下头。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有男朋友，她卸载过QQ，她没回过短信。她给了他两个“哦”。他给她的每个信号，她都关掉了。他只能来庆大，在校园里转，看看她上课的地方、吃饭的食堂。然后回去，发一个句号。

　　“那你为什么还来。”她问。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你上的什么学校，过的什么日子。”

　　“看了三次，看出什么了。”

　　“你食堂挺好吃的。图书馆挺大的。月季花冬天枯了。”

　　她笑了一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操场边上。傍晚的操场有人跑步，有人踢球，有人在看台上坐着。向唯佳站在栏杆外面，看着操场上的人。方唯希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方唯希。”

　　“嗯。”

　　“那天在雁荡山，你说你赶上我了。”

　　“嗯。”

　　“你赶上我之后呢。”

　　他看着她。操场的灯刚亮，照着他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向唯佳，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他看着操场，没看她。

　　“我从初一就喜欢你。你知道的。我送保温杯，打水，送药，每周五骑四十分钟来二中，发短信，来庆大三次，去雁荡山。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但你一直没看我。你转学的时候没叫我。你高一让我别来。你高二说你有男朋友了。你卸载QQ之后我过年发短信你都没回。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是初中同学，是普通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操场上有人在喊，球踢飞了，几个人跑过去捡。他看着她。

　　“我现在站在这里。在庆大。在你的学校。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他。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站得很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操场的灯照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向唯佳。”

　　“嗯。”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站在原地。操场上的风从耳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她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浅蓝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绺。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等了很久的人，不急了。但她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能不能喜欢我一次。”

　　她看着他。操场的灯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酸。她想起初一那年冬天他把保温杯放在她桌上，说“路过”。想起初三那个四月她转头借橡皮，他回了一个“哦”。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他站在二中门口啃红薯，手冻得通红。想起高二她说“我有男朋友了”，他回了一个“哦”。想起高三她卸载QQ，他发短信，过年她没回。想起大一古跃说“方唯希来庆大了”。想起大二国庆聚会饭店门口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起大三庆大偶遇他只说了“借橡皮”。想起四月雁荡山顶他说“终于赶上你的步伐了”。想起刚才他说“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我”。十年。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她给了他两个“哦”和一个没回。

　　她站在操场的栏杆外面，风从耳边过。她看着他。他等着。她张了张嘴。喉咙紧了一下。

　　“方唯希。”

　　“嗯。”

　　“我……”她停了停。她想起梁靖程。想起高二那个跑操的拐弯处他拉住她的手。想起火锅店里他给她涮毛肚。想起高考完他打来的电话。想起复读那年谁都没联系就记得她。想起大三那个电话他说“我们最近好像没什么话说了”。她花了两年爬了五岳三山，以为爬完就能把那些都散了。但那种散不掉的闷还在。那种闷是什么，她现在大概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说。

　　方唯希看着她。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他点了点头。

　　“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我知道。”

　　“我是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她看着他。操场上的灯照着他的脸，他表情很平。她忽然有点急，不知道急什么。

　　“方唯希，我一直忽视你。从初一开始。你送药，我接了。你打水，我喝了。你来二中，我让你走。你发消息，我不回。你过年发短信，我没理。你来庆大三次，我不知道。我忽视你是觉得忽视就不用想。我不用想那是什么。我有男朋友，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初中同学。但我把那张专辑带来了。大一那年我带过来的。放在书桌上，天天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爬了五岳，爬了三山，我以为爬完就好了。但那种闷还在。不大，但一直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她停下来。胸口起伏着。她说了很多，比过去十年跟他说的话加起来都多。方唯希看着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向唯佳。”

　　“嗯。”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

　　她看着他。

　　“你慢慢想。我等你。等你想清楚。”

　　“要是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那我就一直等。”

　　她看着他。操场上的灯照着他的脸。他站在她面前，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等了十年。他说他愿意继续等。她鼻子很酸。她吸了一口气。她想起那张专辑，想起那个保温杯，想起那三个“哦”，想起那三次庆大。她看着他。

　　“方唯希。”

　　“嗯。”

　　“你傻不傻。”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他伸手，碰了碰她左袖口。短袖，袖口空空荡荡的。但他碰的那个位置，恰好是当年蓝墨水点的位置。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走吧，”他说，“你说唱歌。”

　　她看着他。她说过请他唱歌。她手机里团了一张券，庆大东门外面有家KTV，下午场便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请他唱歌。可能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可能想找个地方把话说完。可能什么都不为。

　　“走吧。”她说。

　　两个人离开操场往东门走。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经过食堂门口的花坛，月季开得正好。她看了一眼，走过去。走到KTV门口，她把手机拿出来找券。他站在旁边等她。她找到券，两个人进去。

　　包厢不大，灯光暗，沙发很软。向唯佳点了歌，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她坐在这一头。两个人隔着半张沙发。他唱了一首老歌，声音不高，不跑调。她坐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圈。他唱完了，把话筒递给她。她唱了一首，他在旁边听。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她忽然放下话筒。

　　“方唯希。”

　　“嗯。”

　　他看着屏幕，没转头。屏幕上的歌还在放，伴奏旋律。她看着他侧脸。灯光暗，他的轮廓在屏幕光里明一块暗一块。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他转过头。

　　“嗯。”

　　“我现在想清楚了。”

　　他看着她。屏幕上的歌切了，下一首前奏响起来。包厢里很安静，只有伴奏的声音。她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忽视不了你了。”

　　他看着她。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一下。

　　“向唯佳。”

　　“嗯。”

　　“那你能不能试试。”

　　“试什么。”

　　“试着喜欢我。”

　　她看着他。他坐在沙发那头，话筒握在手里，身体微微前倾。他等了十年。他说他愿意继续等。他说让她试着喜欢他。她看着他。屏幕上的歌在放，是一首慢歌，钢琴前奏。她听出来了，是那张专辑的最后一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好。”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他放下话筒，坐过来一点。她没有躲。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掌心，很热。和四月雁荡山石阶上一样。她没抽回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屏幕上的歌还在放，钢琴声慢慢淡下去。包厢里很安静。

　　“方唯希。”

　　“嗯。”

　　“我爬了那么多山，以为爬完就好了。”

　　“好了吗。”

　　“没有。”她说，“但现在好一点了。”

　　他握紧她的手。她靠到沙发背上，看着屏幕。歌放完了，下一首前奏响起来。她没去点歌，他也没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在一起。包厢里只有屏幕的光和伴奏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很累，又很松。像爬了很久的山，终于到了山顶。不是雁荡山顶，是别的地方。她说不清。

　　“方唯希。”

　　“嗯。”

　　“你下次来庆大，别找你同学了。”

　　他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浅。

　　“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