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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雁荡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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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雁荡山
第二年四月,向唯佳去了雁荡山。
去年她爬了华山、衡山、恒山、嵩山,加上以前去过的泰山,五岳算是走完了。三山还差两座,黄山和雁荡山。春节过后她就开始计划,查路线,看攻略,订车票。周粥说你还真爬啊,她说是啊。周粥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她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想爬。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一个人坐高铁去了雁荡山。
雁荡山在浙江,她坐了五个小时高铁到温州,又转了一个小时大巴到景区门口。到的时候是下午,她在山脚下找了家民宿住下,打算第二天一早爬山。民宿老板是个中年女人,问她一个人来的,她说嗯。老板说女孩子一个人爬山要注意安全。她说好。
晚上她在民宿房间里整理背包。手电筒、雨衣、水、干粮、急救包。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背包侧袋,动作很熟练。爬了那么多座山,她已经知道该带什么了。收拾完她坐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古跃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去雁荡山了?”
“嗯。明天爬。”
“一个人?”
“嗯。”
“注意安全。”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床,天刚亮。她在民宿吃了早饭,背着包出门。雁荡山不高,但路陡,很多地方要手脚并用。她爬得不快,一步一步往上。四月的山里树都绿了,空气潮潮的,石阶上有点滑。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喝水,看远处。山脚下的小镇笼在雾里,白茫茫一片。
她继续往上爬。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石阶特别陡,她抓着旁边的铁链往上走。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手没抓稳,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赶紧抓住铁链,稳住身子。心跳快了几拍。她站在石阶上喘了几口气,手心全是汗。旁边没有人,前后都看不到人。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到山顶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出来了,雾散了,远处群山清晰可见。她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风吹得头发乱飞。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了两个字:“雁荡。”
发出去两分钟,点赞一堆。周粥评论“又爬”。古跃点赞了。方唯希也点赞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观景台边上,看着远处。山顶风大,她裹紧了外套。旁边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聊天。她站了一会儿,准备下山。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方唯希。
他站在观景台另一头,背着一个登山包,穿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早就看见她了,只是一直没走过来。向唯佳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方唯希。雁荡山。山顶。他在这里。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一个头,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向唯佳。”
“你怎么在这里。”
“爬山。”
“你怎么知道我在雁荡山。”
“你朋友圈。昨天发的。”
她想起昨天那条朋友圈,配图是雁荡山景区门口的照片。她没定位,但照片里有个路牌。他认出来了。他来了。他坐了五个小时高铁,转了一个小时大巴,爬了三个小时山。他站在她面前。
“你从南京来的?”
“嗯。昨天下午出发的。到山脚下天黑了,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开始爬。”
“你一个人?”
“嗯。”
她看着他。他背着登山包,手里攥着水瓶,额头有汗,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他爬了三个小时。和她一样。他赶上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向唯佳。”
“嗯。”
“终于赶上你的步伐了。”
她看着他。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她眼睛有点酸。她想起去年爬华山的时候一个人在北峰顶上坐着,想起爬恒山的时候下雨,想起爬嵩山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爬了那么多座山,一个人。他一次都没赶上。他只能在朋友圈点赞,让古跃转达“注意安全”。但今天他站在这里。雁荡山顶。他赶上来了。
“你爬了多久。”她问。
“三个小时。”
“我也是三个小时。”
“嗯。我看了你朋友圈的时间,算了一下你大概几点到山顶。我早上六点开始爬的。”
她看着他。他算好了时间。他算好了她几点到,然后自己爬上来。他赶上了。
“方唯希。”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嘴硬。”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是淡淡的,他泡了柠檬。和初一那年冬天他放在她桌上的玻璃杯一样,泡了一片柠檬。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柠檬水。”她问。
“你初一那年把我玻璃杯里的水倒了,换成柠檬泡的。我看见了。”
她低头看着水瓶。透明的瓶身,一片柠檬浮在里面,籽没去干净。和初一那年一模一样。她把瓶盖拧上,攥在手里。
“方唯希。”
“嗯。”
“你跑这么远来爬山,就为了赶上我?”
他看着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她。
“向唯佳,你爬了五岳,爬了三山,一个人。我只能在朋友圈看。这次雁荡山,我不想只在朋友圈看了。”
她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水瓶上贴着一个标签,他写的,用圆珠笔:向唯佳的。她看着那三个字,字迹和初三那张课程表上的一样。他把水瓶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注意。现在她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民宿里。”
“你怎么知道会遇见我。”
“不知道。但我想着万一遇见了,这瓶水就给你。”
她攥着水瓶,没说话。山顶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旁边几个游客开始下山了,观景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方唯希站在她面前,背着登山包,冲锋衣上沾了点泥,鞋上也是。他爬了三个小时,算好了时间,带着一瓶泡了柠檬的水,站在雁荡山顶等她。
“方唯希。”
“嗯。”
“你研究生考哪里。”
他看着她。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呼呼的。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
“还没想好。”
“南大保研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
“那你——”
“向唯佳。”他打断她。她看着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初中一样。
“我大三。你大三。我还有一年。我考哪里,明年再说。但今天,我赶上你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雁荡山顶,风吹着他的冲锋衣,拉链头轻轻晃。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柠檬水的味道酸酸的,和初一那年冬天一样。她喝完了,把瓶盖拧上,攥在手里。
“下山吧。”她说。
“嗯。”
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石阶很陡,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半步远。走到那段特别陡的地方,她停了一下。他伸出手,她看了一眼,把手递过去。他握住了。掌心贴掌心,很热。和那年四月她转头借橡皮时的尾音一样轻。
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很长,看不到头。她没松手,他也没松。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树叶哗哗响。她走在他前面,他握着她的手。她想起刚才在山顶他说的那句话。终于赶上你的步伐了。他赶上来了。在雁荡山顶。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他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石阶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她把手抽回来,他松开了。她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她看着他的侧脸,左眼角那颗小痣在午后的光里很淡。
“方唯希。”
“嗯。”
“明年你考哪里。”
他把水瓶拧上,看着她。他笑了一下。
“明年再说。”
“你告诉我。”
他看着她。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树叶的味道。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很轻。她没躲。
“向唯佳,”他说,“你在哪里,我考哪里。”
她看着他。他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背着登山包,冲锋衣上沾着泥,鞋上也是。他爬了三个小时赶上来,站在她面前,说她在哪里他考哪里。她鼻子酸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石阶,石阶上铺着落叶,湿漉漉的。
“你疯了。”她说。
“嗯。”
“南大比庆大好。”
“我知道,你忘了庆大旁边的华大了吗。”
“那你——”
“向唯佳。”他又打断她。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我赶上了。”
她看着他。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她眼睛有点湿。她没再说话。她转过身继续下山。他跟在她后面半步远。这次她没有伸手,他也没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阶上,脚步声叠在一起。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黑了。民宿的灯亮着,老板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老板问:“你朋友?”向唯佳回头看了一眼方唯希,他站在她后面,背着登山包,看着她。
“嗯。”她说,“初中同学。”
老板说“那一起吃晚饭吧”。方唯希说好。向唯佳没说话。两个人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吃饭,老板炒了两个菜,一个汤。方唯希吃得很慢,和初中一样。向唯佳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目光碰上,都没躲。
吃完饭方唯希说要去镇上找住的地方。向唯佳说民宿还有房间。他说好。老板给他开了一间,在二楼,向唯佳隔壁。他上楼放东西,她坐在院子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古跃发来的:“方唯希是不是去找你了?”
她看着那行字。
“他昨天跟我说他要去雁荡山。他说你朋友圈发了照片。他算好了你今天爬。”
“嗯。他来了。”
“在山顶?”
“嗯。在山顶遇见的。”
古跃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向唯佳。”
“嗯。”
“他赶上你了。”
她看着那行字。院子里的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转。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方唯希房间的灯亮了。她打了两个字:“嗯。”发出去。
古跃回了一个笑脸。没再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四月的晚上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楼上传来脚步声,方唯希下来了,坐在她对面。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头发湿的,刚洗过。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也看着他。民宿的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叫,山里风大,吹得树叶沙沙响。
“方唯希。”
“嗯。”
“明天去哪。”
“回南京。”
“你呢。”
“回庆大。”
他看着她。院子里灯光昏黄,照着他的脸。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
“向唯佳。”
“嗯。”
“下次爬山,叫我。”
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洗过的头发有点翘,左眼角那颗小痣在灯光下面很淡。她想起刚才在山顶他说“终于赶上你的步伐了”。想起去年爬嵩山的时候那种散不掉的闷。想起十年了。从初一开始,十年。他赶上来了。在雁荡山顶。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