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萧卿禾

11、第 11 章 三山五岳

　　## 第十一章三山五岳

　　向唯佳和梁靖程的分手，是在电话里说的。

　　大三那年春天，三月的一个晚上。她在宿舍阳台，他在宿舍走廊，两边都有人走来走去，说话声断断续续。梁靖程说了一句“我们最近好像没什么话说了”，向唯佳沉默了几秒，说“嗯”。然后他说“那要不先这样吧”，她说“好”。挂了电话，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她穿着单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回到宿舍，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才觉得胸口有点闷。她翻了几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没哭。就是闷。

　　她和梁靖程在一起，算上高二那两年，断断续续加在一起有三年。高考完重新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会一直走下去。那时候他每周来看她，坐两个小时高铁，带她去吃好吃的，陪她上自习，晚上在操场走圈。她走不动了他背她，她心情不好了他给她讲笑话。他记得她所有的事，什么事都安排得好好的。她以为这就是一直。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来得少了。大二下学期开始，他说功课忙，社团有活动，周末要补觉。从每周来变成两周来一次，从两周变成一个月。视频电话从每天变成两天一次，从两天变成一周一次。每次视频他都在打游戏，屏幕那头键盘声噼里啪啦，他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偶尔“嗯”一声。向唯佳对着镜头说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室友怎么了，他听着，有时候笑了，有时候没反应。她说完了他还在打。她说“你听到没有”，他说“听到了”。然后她说“那我挂了”，他说“好”。

　　她也不是没提过。大二寒假她说过一次，说你能不能视频的时候别打游戏。他说好。下次视频他又打了。她又说，他说忘了。后来她不说了。

　　大三开学，她参加了学校的户外社团。第一次活动是去郊区爬山，她跟着一群人去，累得半死，爬到山顶的时候风吹得头发乱飞，她站在石头上往下看，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的东西散了一点。后来她每个周末都出去。和室友周粥一起，和社团的人一起。去爬了泰山，去了海边露营，去了山上摘樱桃。她拍了很多照片，发在朋友圈，梁靖程偶尔点赞，偶尔不点。她发完照片等一会儿，看他有没有评论，没有。她也不问。

　　三月那个电话之后，她给周粥发了一条消息：“我和梁靖程分了。”周粥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又问“你还好吗”。她说“还好”。周粥说“周末带你去散心”。

　　周末她们去了海边。三月的海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向唯佳站在沙滩上，浪打过来又退回去。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梁靖程在课间操跑操的时候拉着她跑，他的手很大，虎口卡在她腕骨上。她想起他递过来的阿尔卑斯糖，草莓味的。想起他在食堂二楼等她，餐盘占好位置。想起他在小区门口碰她袖子，像在课桌下面碰她膝盖。她想起这些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但她没哭。风太大了，眼泪出来就被吹干了。

　　晚上回学校的车上，她刷着手机，看到一条推送，关于三山五岳的。她点进去看了看，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三山：黄山、庐山、雁荡山。她看了看自己去过的地方，只去过泰山。她想了想，打开备忘录，列了一个清单。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今年把三山五岳爬完。”配图是一张从网上找的线路图。发出去两分钟，点赞一堆。周粥评论“你疯了”。她回“没疯，就是想爬”。古跃点赞了。方唯希也点赞了。

　　她看着方唯希那个赞，看了几秒。他很少点赞。上次他点赞是大一那年冬天，她发了一张庆大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快考试了”。他点了赞，没评论。之后再没点过。这次他点了。她盯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四月，她去了华山。

　　一个人去的。周五下午出发，周六早上到山脚下，开始爬。华山险，她爬得慢，手脚并用，爬到一半腿抖得厉害。旁边一个阿姨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摆手说不用。她咬着牙往上爬，爬到北峰的时候坐下来歇了半小时。山顶风大，冷，她把手套戴上，粉色的，毛线的。高一那年方唯希戴过的那副。她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北峰顶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方唯希点赞了。没评论。

　　五月，她去了衡山。和社团的人一起。衡山好爬，路修得好，她走得快，第一个到山顶。山顶有座庙，她进去看了看，没拜佛，出来站在栏杆边上。远处群山连绵，云压得很低。她拍了照片。方唯希没点赞。她等了一会儿，锁了屏。

　　六月，期末考试。她复习了半个月，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给周粥发消息：“准备下一站。”周粥问哪座，她说恒山。周粥说你真是要爬完啊。她说爬完就不用想了。

　　七月，她去了恒山。一个人去的。恒山在山西，她坐了一夜火车，到的时候是清晨。山脚下没什么人，她开始爬。爬到半山腰下雨了，她穿上雨衣继续。到山顶的时候雨停了，天边开了一道口子，光照下来。她站在山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了两个字：“第二座。”方唯希点了赞。这次他评论了：“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四个字。很轻，很普通。她没回。锁了屏，下山了。

　　八月，她去了嵩山。九月开学前最后一座。和户外社团一起去的。嵩山不高，她爬得快。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站在树下乘凉，旁边有人聊天。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方唯希发了朋友圈。一张南大操场的照片，夕阳，配文是一个句号。她看了几秒，退出来了。她又点进自己的朋友圈，从上往下翻。泰山、海边、樱桃、华山、衡山、恒山、嵩山。她每一条下面都有方唯希的赞。有几个还有评论。“注意安全”出现了四次。“真厉害”出现了两次。“下次约”出现了一次。那次是在泰山底下，她发了一张登山口的照片，他评论“下次约”。她没回。他也没再提。

　　她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她把QQ卸载了，过年他发短信。她没回。大一他来了庆大三次，没找她。大二国庆聚会，他在饭店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大三那年庆大偶遇，他只说了“借橡皮”。现在她在朋友圈发爬山，他每次都点赞。他从来没说别的。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不说“我想你”，不说“你分手了吗”。他只说“注意安全”，“真厉害”，“下次约”。像普通同学一样。

　　她把手机收起来。山顶风大，吹得树叶哗哗响。她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五岳爬完了三岳，还差两座。三山还差三座。她列的那个清单，她以为爬完就不难过了。现在爬了四座，她确实不太难过了。但那种难过和失恋的难过不一样。失恋的难过她爬几座山就散了。另一种难过，她说不清是什么，她爬了四座山也没散。

　　她下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古跃发来一条：“你爬了几座了。”

　　“四座。”

　　“还有几座。”

　　“四座。”

　　“你真是要爬完。”

　　“嗯。”

　　“方唯希问我你是不是一个人爬的。”

　　她看着那行字。她回：“你怎么说。”

　　“我说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社团。”

　　“嗯。”

　　“他让我跟你说注意安全。”

　　向唯佳看着那五个字。她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方唯希站在二中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烤红薯。她让他别来了，他还是来。她想起初三那年四月，她转头借橡皮，他回了一个“哦”。她想起初二那年冬天，保温杯放在她桌上，他说“路过”。他从来只说“路过”，“注意安全”，“真厉害”，“下次约”。他从来不说别的。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背着包下山。九月的天还热，太阳照在石阶上，反光刺眼。她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嵩山不算高，但她觉得今天爬得特别累。她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把那条“第二座”改成“第三座”。改完锁了屏，上了回学校的大巴。

　　晚上到宿舍，周粥问她爬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周粥说你看上去很累。她说爬多了。周粥没再问。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朋友圈有新消息，方唯希点赞了。她看着那个赞。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三山：黄山、庐山、雁荡山。她划掉了华山、衡山、恒山、嵩山。还剩泰山去过，不算。黄山、庐山、雁荡山。还有三座。

　　她锁了屏，闭上眼。明年。明年爬完。爬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