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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 ...

  •   第五章

      清晨的光透过纱帘漫进来,薄薄地铺在木地板上,像洒了一层蜜。

      郅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小白兔歪在枕头边的脸,然后是窗台上那盆薄荷——昨天还没有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房间里很安静,温若遥的床上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见了。

      郅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回来——噩梦、黑暗、吉他声、月光淌过琴弦的温柔旋律。她记得自己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隐约感觉有人帮她盖了被子,指尖凉凉的,碰到她的手背时像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后来呢?她好像说了梦话,梦见小时候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桂花开得满树金灿灿的,奶奶在树下摇蒲扇,她趴在竹床上啃西瓜。梦里有人哼着歌,声音很低很轻,像夏天的风,裹着甜腻的香气。

      “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郅爱吓了一跳。她循声望去,温若遥正站在露台上,抱着吉他坐在藤编吊椅上,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她的头发没扎起来,散在肩侧,有一缕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遮住了半边脸。

      “你……起这么早?”郅爱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下意识地别过脸。她知道自己刚睡醒的样子肯定很狼狈——眼睛肿的,嘴角可能还有口水印。

      “睡不着。”温若遥从露台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凉意,“练习室七点开门,想去吗?”

      郅爱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五。她打了个哈欠,刚想说“再睡五分钟”,却看见温若遥已经把她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了,杯盖拧开一道缝,蜂蜜的甜味飘出来。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条,写着:“喝完嗓子舒服。”

      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小学生写生字那样用力。

      郅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奶奶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都会把蜂蜜水放在她床头,便签条上写着“多穿点”或者“今天有雨带伞”。后来奶奶走了,就再也没人这么做了。

      “怎么了?”温若遥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水太烫吗?”

      “没有。”郅爱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谢谢你。”

      她喝完蜂蜜水,刷牙洗脸换衣服,整个过程比平时快了十分钟。下楼时,温若遥已经在玄关等她了,吉他背在身后,手里还拎着个纸袋。

      “早餐。”她把纸袋递过来,“三明治和牛奶。”

      郅爱接过来,纸袋还温热着,边角折得很整齐,像被人仔细地压过。“你几点起的?怎么连早餐都……”

      “六点。”温若遥拉开门,晨风涌进来,吹得她的衬衫下摆扬起一角,“楼下餐厅刚开门,人不多。”

      郅爱跟在她身后走出别墅,清晨的小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在草坪上溜达的鸟。她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是金枪鱼口味的,面包烤得刚好,外脆内软。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温若遥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轻轻浅浅:“嗯,你喜欢就好。”

      两个人在晨光里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偶尔交叠,偶尔分开。郅爱吃着三明治,温若遥安静地走在旁边,吉他包的带子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到了练习室,郅爱对着镜子活动身体,温若遥坐在角落调音。音响里放着她们的比赛曲目,是一首慢歌,讲的是错过的缘分。

      “若遥,”郅爱压着腿,突然问,“你有过那种……后悔没做的事吗?”

      琴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温若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郅爱。她正低头绑鞋带,马尾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有。”过了几秒,她才说。

      “什么事?”

      温若遥没回答,指尖在琴弦上划过,拨出一段低沉的旋律。那是《无声告白》的前奏,还没发表过,只有她自己听过。

      “一首歌。”她说,“写了两年,没给别人听过。”

      “为什么?”郅爱绑好鞋带,抬起头看她,“写得不好吗?”

      “写得太真了。”温若遥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怕被人听出来。”

      郅爱没再追问,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膝盖挨着她的膝盖,隔着运动裤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能弹给我听吗?”郅爱偏过头看她,眼睛里的光很干净,像秋天的露水。

      温若遥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顿了片刻,才落下去。

      旋律响起的瞬间,郅爱的背脊僵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和弦走向,不复杂,却莫名地揪心。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说着说不出口的话;像深夜的雨打在窗玻璃上,一滴一滴,不急不躁,却天亮了都没停。

      温若遥没唱词,只是弹。但郅爱觉得,那些旋律比任何歌词都要清晰——她在说一个人,一个她看了很久、却不敢靠近的人。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郅爱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都泛白了。

      “这首歌……”她的声音有点涩,“叫什么名字?”

      “《无声告白》。”

      “为什么要叫这个?”

      温若遥看着她,丹凤眼里有很深的情绪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早已汹涌成潮。

      “因为有些话,说不出口。”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像没拧紧的蜂蜜罐,甜意一丝一丝地渗透出来。

      最后还是郅爱先移开了视线。她低着头,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若遥。”她轻声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温若遥握着琴颈的手微微收紧。

      “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郅爱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迷茫,有困惑,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明明才刚认识不久,可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安心。就像……”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就像认识了好多年的老朋友。”

      温若遥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可能是缘分吧。”

      郅爱看着她,突然笑了,眼角的痣在晨光里格外好看:“嗯,我也觉得。”

      晨光越来越亮,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镀成淡金色。她们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膝盖挨着膝盖,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绕。

      上午九点,张凌和王宣璐来了。张凌一进门就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哟喂,你俩来这么早?练习室都快被你俩的粉红泡泡填满了。”

      “胡说什么呢。”郅爱站起来,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

      王宣璐推了推眼镜,看着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笑了笑没说话,走到音响前开始调试设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四个人泡在练习室里编排舞蹈。节目组给的曲子是慢歌,需要在表演中加入情感互动,让舞台更有故事性。

      “郅爱和若遥,”编舞老师指着她们俩,“这个双人part,你俩需要有一些眼神交流和肢体接触,越暧昧越好。”

      郅爱下意识地看了温若遥一眼,对方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编舞老师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讲解:“来,先试一下这段——郅爱从背后抱住若遥,若遥转过身,两人对视,然后郅爱慢慢退开。”

      郅爱站在温若遥身后,深吸一口气,伸手环住她的腰。

      温若遥的腰很细,隔着白衬衫能感觉到布料下的温度,还有她身体瞬间绷紧的肌肉。

      “放松——”编舞老师在旁边说,“郅爱,你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对,就这样,呼吸放轻一点。”

      郅爱的呼吸打在温若遥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薄荷糖的凉意。她能感觉到温若遥的耳尖在变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颈侧,像夕阳染红的天际线。

      “好,现在若遥转身。”

      温若遥慢慢转过来,两个人的脸突然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郅爱看见温若遥的眼睫在轻轻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温若遥看见郅爱嘴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像滴凝固的朱砂。

      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粘住了,分不开。

      “对视——对,保持住——现在郅爱退开,慢慢地,眼神不要移开,要带着那种‘舍不得’的感觉。”

      郅爱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目光却始终锁在温若遥的眼睛上。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蔓延,像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不疼,却有点发烫。

      “卡——完美!”编舞老师拍手,“你俩太有化学反应了!”

      张凌在旁边嗑着瓜子,小声对王宣璐说:“我赌五十块,这俩绝对有事。”

      王宣璐推了推眼镜:“我赌一百。”

      下午的排练结束得比预期早,郅爱说要回房间洗澡换衣服,温若遥说想在练习室多待会儿。

      但等郅爱洗完澡出来,却发现温若遥已经坐在露台的吊椅上了。

      她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进领口,在白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怎么不吹头发?”郅爱把毛巾递过去,“会感冒的。”

      “懒得吹。”温若遥接过毛巾,随意地擦了擦。

      郅爱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样子,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毛巾拿回来:“转过去,我帮你擦。”

      温若遥愣了一下,却没拒绝,乖乖转过身。

      郅爱跪在吊椅上,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擦。温若遥的发丝很软,湿了之后贴在头皮上,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脊柱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条浅浅的沟渠。

      “你太瘦了。”郅爱忍不住说,“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吃了。”温若遥的声音闷闷的。

      “骗人。”郅爱戳了戳她的后颈,“看这骨头,都硌手。”

      温若遥没躲,反而微微侧了侧头,像只被顺毛的猫,不自觉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郅爱的手僵了一瞬。

      那一下蹭得很轻,像羽毛划过掌心,却在她心头留下了一道痕迹,灼热的,挥之不去的。

      “好了。”她加快动作,把毛巾搭在吊椅扶手上,“差不多了,再擦就秃了。”

      温若遥转过来,头发乱糟糟地蓬着,有几缕还翘在头顶,像个没睡醒的小孩。

      郅爱看着她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造型,够摇滚。”

      温若遥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勾起来。那是郅爱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放松,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弯一下嘴角,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整张脸都跟着柔和下来。

      “郅爱。”温若遥突然说。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郅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愣愣地看着温若遥,看见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像住在两颗星星里。

      心跳声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也是”,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对视,但嘴巴张开又闭上,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还是温若遥先移开了视线。她拿起旁边的吉他,低头拨弄琴弦,弹的是一段没听过的旋律,轻快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郅爱靠在她旁边的吊椅扶手上,安静地听着。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和吉他声混在一起,把整个黄昏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她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感情啊,像桂花,闻着香,看着小,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可一回头,满院子都是。”

      夜色渐渐漫上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郅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温若遥在月光下弹吉他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像画里走出的人。

      梦里又回到了奶奶家的院子。桂花树还在,竹床还在,奶奶坐在藤椅上摇蒲扇。她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奶奶——”她喊。

      奶奶抬起头,冲她笑,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却被风吹散了。

      她急了,用力往前跑,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

      “郅爱?郅爱!”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温若遥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着,一只手正扶着她的肩膀。

      “做噩梦了?”温若遥的声音很低,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郅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说“没事”,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

      “别怕。”温若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梦都是反的。”

      郅爱抓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肤。温若遥没躲,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吉他,开始弹。

      还是昨晚那段旋律,月光淌过溪流般的温柔。

      郅爱的眼泪越流越凶,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她攥着温若遥的手腕,像是抓着一根浮木,在梦魇的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奶奶走了三年了。”她哽咽着说,“我还是会梦到她。”

      温若遥没说话,只是继续弹着吉他。

      “她走的那天,我在剧组拍戏,没赶回去。”郅爱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惊扰了什么,“等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已经不会说话了。”

      她松开温若遥的手腕,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

      温若遥放下吉他,慢慢伸出手,将郅爱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郅爱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了她。

      温若遥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奶奶哄她睡觉时那样。

      “奶奶一定知道。”温若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她知道你赶不回来,但她知道你想回来。这不一样的。”

      郅爱呜咽着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薄荷和蜂蜜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温若遥的气息,像雨后的森林,清新又安定。

      月光从露台的纱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把她们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

      不知过了多久,郅爱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靠在温若遥肩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若遥。”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温若遥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几朵,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房间,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发丝上,落在她们相拥的影子里,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上。

      有些感情,不需要说出口。

      它就在那里,像月光,像桂香,像琴箱里悄悄生长的旋律,沉默地存在着,温柔地蔓延着。

      直到有一天,连藏都藏不住了。

      凌晨三点,郅爱终于沉沉睡去。

      温若遥把她放平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把小白兔塞回她怀里。郅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抱紧兔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寻找什么。

      温若遥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月光在郅爱的脸上游移,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峰,最后停在她嘴角那颗痣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温若遥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颗痣上方,隔着几毫米的距离,轻轻地描摹它的轮廓。

      没有碰到。

      她不敢碰。

      她怕一旦触碰到那片温热,胸腔里那只困了太久的野兽就会挣脱牢笼,再也关不住了。

      “晚安。”她收回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小爱同学。”

      露台上的桂花又落了几朵,掉在吊椅的藤编扶手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夜色很深,深得能装下所有未说出口的秘密。

      而天光还早,早到那些秘密可以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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