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留白》橙枳皮

2、第二章 一封信

　　林知浮手里捏着信，翻来覆去的看，总觉得这字迹很眼熟。

　　她好奇心重，等不到回家，心里就像被猫用尖爪子挠一样，直泛着痒。

　　最后实在是没忍住，脚步一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以前是没有这条路。二十年前，这里还种满了树，地上说是草坪，但跟基因突变似的，草长的老高，没有一点可以下脚的地方。

　　可奈何里面有条长椅，在一片绿油油中黄得特别显眼，上面还画了可爱的卡通动物。小区里的一群小孩儿包括林知浮在内，都喜欢去里面玩过家家。

　　他们用“石头剪刀布”的方式判断胜负，由此来争夺皇上这个角色，这样就可以霸占这个“龙椅”。

　　一双双小脚踩过去，硬是踩出了条小路。

　　小区的管理人员见他们实在喜欢那长椅，便为他们这群小朋友把周围扩大修葺了一番。让他们能更方便玩，也能更安全。

　　这长椅给当时的他们添了不少乐子，就算那白嫩的小胳膊小腿上被叮满了蚊子包，他们也笑得开心。

　　只是后来，他们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龙椅”之争也落下帷幕。

　　明亮的黄色已经变得暗淡，上面的卡通画经过多年的雨水冲刷，风吹日晒也变得浅淡。

　　林知浮坐下去，像是和小时候的自己重叠。

　　记得当时小小的林知浮坐在这里，腿都够不到地面，悬空着晃啊晃。她扎着羊角辫，小嘴撅得老高，非要他们给自己请安。

　　“你们要说知浮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大王，万岁！”

　　“zi浮大王，万岁…万岁！”

　　因为都是小朋友，七嘴八舌的说不整齐，有的年龄更小，老把知浮说成zi浮，莫名得可爱。

　　林知浮现在还有些震惊，当时他们居然还真顺着她，允许自己在小区里作威作福，当着小霸王。

　　…

　　她打开信封，没等取出信，便闻到里面弥漫出一股清冽的香味儿。

　　让人在夏季想起冬季的皑皑白雪，香味儿不刺鼻，反而十分浅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见。

　　要说林知浮为什么能闻见，这倒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或天生鼻子灵，是她有个高中同学身上就是这种味道，每次他从身边路过，那缕气味总能准确无误的钻到她的鼻子里。

　　但她觉得还是那男同学身上的更好闻些，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想到这里，她脑袋里突然闪过一种可能性，应该不会吧，她又在心里否决自己的想法。

　　怎么可能呢？他们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了。

　　林知浮握着信封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抖着手把信拿出来，只有一张，她打开信。

　　看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蓦然湿了眼眶，眼尾泛起潮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层水雾，能把人的心给看化。

　　第一句写的是：

　　林知浮，见字如面。

　　他就喜欢这样写林知浮的名字，写得并不规整，浮字的三点水总会连起来，倒像个提手旁。走势锋利，像是行楷。

　　林知浮见过他写过好多次自己的名字，是绝对不可能认错。

　　当时她还不服气，叉着腰质问沈白霁，为什么迟到的那么多人他不管，偏偏只盯着她。当时他正在本上记林知浮的名字，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知浮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干净眼泪。低着头看信的落款处。

　　沈白霁留。

　　他这三个字写得最好，她记得语文老师每回看见他写的名字都要夸一下，笑称这字，“横平竖直如立玉，撇捺舒展似流云。”

　　林知浮也觉得好看。她还怀疑过，是不是因为沈白霁的手好看，又白又细，所以写字才那么好看。后来才发现，和手好不好看一点关系都没有。

　　果然啊，果然是他。也只有他会给自己寄信了。

　　林知浮扬起唇角，跟捧着个宝贝一样，她细细地往下看。

　　可看着看着，她的唇角掉落，像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刚收住的眼泪又大颗大颗的砸到纸上，把字都晕染成黑漆漆的一片。

　　等她看完，她喉头哽咽得难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惊起了在树上的鸟儿。她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哭出来，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心像是碎成了一块一块，怎么拼都拼不好。

　　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为什么呢？

　　这又是为谁流的眼泪，沈白霁吗？

　　应该是他吧，毕竟自己是喜欢他的。整整十年也未曾遇到一个比他更好的人。

　　可当年他拒绝了自己不是吗？可当年自己请求他留下来，可是他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不是吗？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林知浮现在脑袋发蒙，快要严重缺氧。张着嘴也再也哭不出声音，好像眼泪都要流干了，脸颊湿漉漉的，风一吹，在脸上糊得难受。

　　她手指摩挲着沈白霁的字迹。

　　原来她没猜错，白马王子也是喜欢她的。
　　原来，他俩是互相喜欢啊。

　　“汪汪汪汪。”
　　远处传来犬吠，直到声音越来越近。

　　一阵天旋地转，林知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来了，很冷很疼。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珠像是生锈了般，怎么转也转不动。一张大狗脸进入了林知浮的视线里，玻璃珠般的眼睛和她对视着。

　　这不是梦吧。

　　林知浮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林知浮怕狗。

　　“快快快，快叫救护车。”

　　“打了打了，救护车在路上了…”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哎哟，这不是老林家的闺女吗？造孽呦！”

　　“都是这畜生……”

　　“……………”

　　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渐渐褪去，她好像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并肩而立站在白光里，还是那么得年轻，笑得依旧那么温柔。

　　“乖乖，很辛苦吧。”

　　她哭着摇着头，想冲到妈妈的怀里，可下一秒，他们就消失了。

　　视线往前一移。是沈白霁，是28岁的沈白霁。

　　可是她从未见过28岁的他啊。

　　沈白霁穿着白色的衬衫，静静地看着她笑，眉眼相较于少年时期，更加锋锐。他平淡无波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温柔。

　　眼里似乎有些不舍，但依旧毅然决然的转过身，一步步走远。

　　林知浮慌了神，连忙朝他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

　　“沈白霁，你等等我，你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你留下的东西是什么？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沈白霁！！”

　　可最后，她什么也没抓住，沈白霁在一片白光中消失了。

　　她看着沈白霁消失的地方，失了神般地喃喃：“你是不是……已经去世了啊。”

　　她含泪转过身，眼里的脆弱一览无余。

　　“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突然感觉被全世界抛弃，所有人都要离开她了。

　　林知浮提起腿想往回走，察觉到异样低头看去，从指尖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能转动思考。

　　自己是不是也要死了？难道这就是死后的走马观灯吗？

　　直到消失的最后一秒，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忍不住咆哮。

　　“刚发的工资，还一分没花呢！！！！”

　　一阵风吹过，被遗留在这条小路上的信被风吹起，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这下连老天爷都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忍不住掉下两滴泪来。

　　夏雨来得急，把林知浮留下的血迹也冲得一干二净。

　　原来，这封信是一封离别信呐。

　　…

　　…

　　【林知浮，见字如面。

　　很抱歉冒昧打扰你，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我是沈白霁。说句心里话，其实我害怕你忘了我，又害怕你记得我。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这么矛盾的个体。

　　一月前就想着给你写封信但迟迟不知如何下笔，直到今日才匆匆写完了。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有没有找到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如果有的话，他肯定会爱护你、尊重你。我是希望如此的，因为我同样希望你幸福、快乐。

　　当年是我的错，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别自责。

　　对了，我学了医，你不是说我适合学医，想看看我穿白大褂是什么样子吗？嗯，其实很一般，就不寄给你照片了，怕让你失望。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头发长长了吗？脾气是不是还那么大？我真的很想见见现在的你，可惜没有机会了。没关系，我并不觉得遗憾。

　　等九月份会有人去找你，别害怕，他不是坏人，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会告诉你怎么做，那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别拒绝我，好吗？

　　林知浮，我很幸运能够认识你，好像能认识你，已经是我花光了所有运气。

　　你不必因为一封信就改变对我的看法，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好，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如果是的话，不看也可以，总归就几句没有用的废话。

　　但我还是好不甘心，不甘心几年后只能成为你口中的某某某。可我更希望你忘了我，不要被困在过去。

　　万语难尽涩于口，祈尔繁芜胜长春。知浮，别哭。】

　　— —

　　任谁看了都得轻叹一句痴情人，可遗憾的是，这封信也同它主人一般，消失在天边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就如同从未来过一样。

　　不知这夏风，能不能把林知浮的想念吹过海洋，吹到地球的另一侧，吹到沈白霁的坟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