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留白》橙枳皮

1、第一章 老子不干了

　　九月份的南城有些恼人，夏蝉吱哇乱叫，路上满是沥青暴晒过后的味道。

　　“知浮，李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伏在桌子上的林知浮闻声抬起头，看见穿着一身精致套装的女人站在桌前。

　　见她抬头，脸上缓缓露出个笑，颇有几分让她自求多福的意味。

　　林知浮点点头，女人就踩着她那九公分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只留下经久不散的香气。

　　看看人家，林知浮再低头看看自己，穿衣打扮还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总得来说，就是不成熟，就算套上一样的衣服，她穿起来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没办法，林知浮长的显小，以前邻里邻居谁都夸她，小脸蛋、大眼睛，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直勾勾能看到人心底里去，比那宠物猫的还亮。

　　但现在，那双有神的眼睛也变得疲惫不堪，连轴转的工作，让她眼底都泛这青黑，她看着倒是比那水墨画上的墨还黑些。

　　要是齐白石见了，也得夸一句妙哉，赞叹天生尤物。

　　这一切还真是拜李总所赐。

　　她大学学的设计。当年高考完，她自我感觉良好，高兴的她妈以为家里要出个金凤凰，要不是她拦着，差点要先摆几十桌席面。

　　结果成绩出来。她妈拿着鸡毛掸子就要打，要不是她爸拦着，她现在这屁股至少得扁一半。

　　当时她还很委屈：“这不也差不多嘛，凤凰是鸟，山鸡也是鸟啊。”

　　她那个成绩要想留在本市的学校，最好的选择就是设计专业，压分上的，一点也没浪费。

　　之后就是糊里糊涂地毕业，找工作上班。

　　本来就做做营销，给一些小公司设计设计logo。结果来了个大单，给一小区设计植被景观，李总指名道姓让她做。

　　笑死人了，她要是会，还在这小破公司？

　　明明有景观设计师，偏偏让她来。

　　李总确实不太讨喜，一副资本家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清朝老辈子。

　　她想归想，还得老老实实地去办公室。毕竟她只是一头牛马。

　　从工位到办公室这段路程，林知浮已经数不清接收到多少同情的目光了。

　　她玩得开，好说话，在公司的人缘一直不错。同级愿意和她玩，上级愿意带她，只有这李总，是出了名的不讲理。

　　谁都在替她“默哀”。

　　“加油。”秘书姐姐隔空给她加油打气。

　　林知浮煞有其事地重重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办公室里面是吃人的猛兽。

　　她想，其实也差不多。

　　“进。”

　　听见李总这声音，林知浮就不得不吐槽了。每次训她，李总这嗓子里就像装了高压泵似的，一说话，唾沫星子就往外喷，每次都得给林知浮洗个脸。

　　这高压泵不仅能发射唾沫，还能改变声音。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他那超绝辣条音能变成霸道总裁的低沉音啊。

　　每次压着嗓子说话，像是女巫熬毒药，那药在火上加热时咕嘟咕嘟冒泡的气泡音，还是最毒的那种。

　　“李总，您找我啊？”

　　李总正把腿翘办公桌上，慢悠悠喝茶呢。

　　他喝了口茶，在那里回味半天，才小眼一瞥，悠悠然地开口：“小林啊，你这方案做得不行，要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别老想东想西啊。”

　　“李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林知浮这下是真疑惑了，她想啥了，如果是想放假，想发工资那当她没说。

　　“哼，你没有？公司里都传遍了。”

　　“我是真不知道。”

　　李总见她这幅样子，把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语气也大了些，那嗓子刮得林知浮耳朵生疼，“你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勾引别人的男朋友。”

　　这下林知浮明白了，她止不住地冷笑，原来是给他侄女找场子来了。

　　他这侄女靠走后门到公司，一整天什么都不干。喜欢林知浮她们部门的一个男生，偏偏那个男生对林知浮有好感，一边又钓着他侄女。

　　结果那也是个拎不清的，把错都归结到林知浮身上了。

　　“那种货色的男人我还看不上眼。”

　　这句话倒是真的，她在高中时就见过天底下最好的男生了，这种男人，她是真看不上。

　　可李总却以为她在挑衅他，顿时来了火气，腿也不翘了，茶也不喝了，矮胖的身子站起来，指着林知浮鼻子骂。

　　“我管你看得上看不上，给我老老实实呆着，要不就滚蛋！！”

　　林知浮是真的忍不了了。拖欠工资，穿小鞋这种还能忍忍，这种简直是在侮辱她的人格。

　　呵，真以为她林知浮这么好欺负啊，她随手往桌子上抓了份文件，想一巴掌拍李总脸上，想了想还是往地上一摔，咚的一声响。

　　李总见状还想上手，可惜林知浮小时候喜欢看功夫熊猫，当时还缠着她妈学了几年散打。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嘛。

　　她一把抓住李总的胳膊，硬生生转了个圈，疼得李总吱哇乱叫，嘴里直喊：“大侠饶命。”像是已经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最后，林大侠大发慈悲地放他一马，把他轻轻一推，李总那有些分量的身子直接跌坐在地上，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团。

　　“姓李的，我告诉你，我早就受不了你了，真是长几根毛就当自己是猕猴桃了，也不看看自己几分几两，老子不干了，祝你公司早日倒闭！”

　　说完不顾姓李的哀嚎辱骂，直接推门而出。

　　一出门就看到许多脑袋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一样，嗖一下全都缩了回去。连秘书姐姐都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林知浮自顾自地去收拾东西，这个公司她是一秒钟都呆不下了。

　　平时和她关系好的同事，也都畏缩着不敢过来。

　　他们可都听见了，李总那杀猪一般得叫声，当然，李总肯定是那头猪，林知浮就是那个刽子手。

　　他们是真想不到看着那么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能把李总打成那样。

　　不过他们说得也没错，林知浮看着人畜无害，其实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比谁都能打，跟个小炮仗似的。

　　虽然说在这待了几年，但她的东西少得可怜，甚至都不需要用到盒子，放兜里就能装完。

　　这些纸质材料她都不想带走，唯一要带走的东西也就挂在电脑旁的钥匙扣。这钥匙扣很简单，和平常小摊上几块钱的没有区别，只是更旧，甚至上面还有快掉完斑驳的漆。

　　林知浮是个念旧的人，这个钥匙扣陪了她十年，她舍不得。

　　周围人或多或少都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等她快要走到前台，一个平时很知心的大姐姐站起来说：“知浮，路上小心，拜拜。”

　　“拜拜，知浮。”

　　有了这开头，其余人也都向她告别。其实还有些感慨，当年站起来欢迎林知浮的是他们，现在告别林知浮的依旧是他们。

　　林知浮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小虎牙，那双眼睛又恢复了些神采，弯着眼睛跟他们告别。

　　“拜拜。”

　　她站在楼下，看着外面的太阳，感到有些累，这夏天真是难捱。

　　她想，不知道她妈知道自己辞职了会怎么样，肯定是揪着自己的耳朵絮絮叨叨，爸爸在一旁劝架。

　　要是告诉她为什么会辞职，她肯定会把自己抱怀里，用温热的手拍着自己的背。

　　可是林知浮的爸爸妈妈早就不在了。

　　她甚至朋友都少得可怜，坐在长椅上，显得孤寂。她看着行行匆匆的人，觉得人生还真像一部长而又无聊的连续剧。

　　长大一点都不好玩。

　　相信每个人小时候都期盼着长大，林知浮小朋友尤甚。她最喜欢穿妈妈的高跟鞋，每当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总会去翻箱倒柜，找到几双落了灰的高跟鞋。

　　她妈妈总是笑她，说她臭美，把她好几百年不穿的鞋子都很扒拉出来，跟个小老鼠似的。当时的小知浮还梗着脖子，放下大话。

　　“等我长大挣钱了，我要买好多漂亮的高跟鞋，如果你对我再好点的话，我也会给你买的，妈妈。”

　　“哎呦呦，那我可等你长大挣钱，孝敬妈妈。”

　　可是，等她长大了，没有漂亮的高跟鞋，也没有妈妈了。

　　…

　　…

　　林知浮从小是在旧城区长大的，这里不如新城区发达，但人情味儿却足。

　　那时，小知浮每天在小区里和其他小朋友玩，以铁血的手腕，没几天，就多了好几个小弟。

　　甚至还有几个比她还小的妹妹，奶声奶气地扬言要嫁给她。她对这些根本没印象，还是她爸跟她讲的，把老林同志乐得不行。

　　“你当时说，‘不行，我以后是要娶白马王子的，才不会娶小萝卜头。’那小女孩直接哭了，把我和你妈笑的。”

　　她可没瞎说，后来真的遇到了白马王子，只不过白马王子不喜欢她罢了。

　　这房子住了十几年，她大学就开始住宿了，后来父母去世，毕业之后租了个房子，就很少回来了。

　　小区的保安还是那位大爷，大爷也认得她，算是看着她长大的，看见林知浮还很惊讶，笑眯眯地说好久不见她了。

　　“工作比较忙。”

　　大爷摆摆手，说他懂，他孙子也是在外面工作，好久才回一趟家。大爷也住在小区里，只不过退了休不想闲着，这才当了保安，也算有件事情做。

　　林知浮记得大爷的孙子，小时候还把他揍哭过。小男孩张着缺牙的嘴嚎叫，说起话来都漏风。

　　想到他，林知浮没忍住笑了声。

　　“对了对了，这里有你一封信，寄过来好长时间咯，一直不见你回来，都落灰了。”

　　说着进屋拿了封信，顺带吹了吹薄薄信封上的土，把它递给林知浮。上面没有标注姓名，只有一串收信地址。

　　她不知道是谁，在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会给自己寄一封信。

　　“谢谢爷爷。”

　　“去吧去吧。”保安大爷摆摆手。

　　她已经退租了，本来就是为了方便工作才租的房子，现在工作没有了，租着它也没有什么意义。

　　最主要的是，她真的已经很久不回来。怕再不回来都要忘了路怎么走了。

　　这好似是独属于28岁林知浮的生长痛，在骨骼深处丈量生长着，带来久久不息的余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