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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Extra 5 帆船 ...

  •   Extra 5 帆船

      “啪嗒”一声,清夏将背包扔在了沙发上。

      位置不对,于是背包倒着滚到了地上,从半拉拉链处悄无声息地滚了一堆东西出来,陷在了地毯的长毛里。她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弯腰下去,捡起来后才发现是脏兮兮的手套和护膝。装换洗衣物的塑料袋在背包里开口大张,T恤和短裤在阴影里黑漆漆的。但本来也是黑色。

      她把脏衣袋掏了出来,连着袋子一起,和捡起来的护膝手套全都扔进了沙发背后的脏衣篓里。精准入筐,一瞬间,“那是自然”的淡淡的自豪感从她心里流星般划过,但很快,她皱了皱眉,将这点想法按了回去。

      晚餐是红酒酱牛排。牛排煎到不再出血水后就被她夹到了盘子里,随心所欲地淋上红酒酱后,就正式出锅。饮料是冰箱里今天凌晨剩下的大半瓶啤酒,还没跑气,混着牛排一起咽下去后,许久她才意识到牛排忘了加盐,红酒酱没有照顾到的地方,总觉得寡淡无味。于是她又夹了一小碟前几天真造访时带来的咸菜,风卷残云般的将食物一扫而空。空酒罐被扔进垃圾桶里,将餐碟和煎锅放进洗碗机后,她又把脏衣篓里的衣物全部塞进了洗衣机里。

      然后,在这时,才发现了不知何时丢进去的那个瘪气的气足球。

      脏兮兮的,又皱成一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要不是她今晚回来后就先开了灯,指不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是——哪来的?清夏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紧,把它拎了出来,举到了眼前,拧着眉头想了好几分钟,才隐约想起似乎是上周从俱乐部里带回来的。是佐野老师新带的小女孩踢坏了的球,那时小女孩抱着没气的足球站在场地边缘,瘪着嘴,和足球一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佐野老师上厕所去了,帮他照看低年级组的清夏就恰好遇上了这一场景。怎么了?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于是小女孩将球举到了她面前,表情委屈得要紧。

      “五十岚老师,足球跑不动了。”小女孩的整张脸都被足球挡住了,一时间听起来像是足球成了精。清夏接过了足球,来回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气门芯出了问题后,好说歹说又拍胸脯保证的,才把小女孩的担心哄了回去。结果,小女孩忘了这件事,每天抱着新的有气的足球踢得高高兴兴;她也肯定忘了这件事,一分一秒都没有想起家里还有一个足球的事情。坏掉了的足球就这样孤零零地在脏衣篓里躺了整整一周,直到今晚房间难得重归明亮,才又被发现。

      好像其实也提不起太多兴趣去修。

      修足球简单。成为青少年足球俱乐部的教练,不过也短短四年的时间,但她已手握东京大大小小器具修理师傅的名片,小小一个气门芯自然不在话下。但是……连小女孩自己都忘了的话,她又何必太在意呢?俱乐部里的足球少说也有上百个,一个坏了,再换一个新的就是。她将这个坏掉了的足球捡了出来,打开了衣柜,准备收纳到最顶端的杂物里去。

      但是,刚刚打开柜门,就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小小的,圆圆的,有一定硬度,但也很有弹性,在她肩上猛锤一下后,蹦蹦跳跳滚到了不知哪里去。于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黄色的光,最后消失不见,骨碌骨碌的声音又被洗衣机的噪音掩盖,让她无从找起。是什么?她转头又看了看柜子里,果然发现,本被她塞到了最里面的黑色的球包,不知何时滑到了最外面。

      网球包。

      和她骄傲的少年时代一起被尘封在回忆里的,黑色的网球包。

      她看也不看,也没动手将它塞进去,随手将像是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被挤了三天三夜的面包似的烂足球扔到了里面去,关上了柜门。

      -

      或许是因为时隔八年网球再度出现在她面前的原因,清夏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16、17岁的时候,还在和各大俱乐部的选秀赛较劲的时候。只是梦里没有鞋里的图钉,没有突然断掉的鞋带,没有崩开的球拍线,没有扎人的衣服。她戴上翅膀——是她常用的两支球拍化作的,所以一黑一黄,看起来很是滑稽——从一个球场飞到另一个球场,翅膀扇动时回击来球,在地上砸下无数个坑洼,活像是陨石大规模降临。梦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时她还以为仍在半空中,投降的姿势维持了好几分钟,才在灰蒙蒙的房间里完全清醒了。

      因此,理所应当的,今天上班迟到了。等她顶着一身静电噼里啪啦地赶到俱乐部的时候,等着她的高年级女孩们已经换好衣服、整齐地在球场上站成几列了。“今天怎么迟到了,五十岚老师?”佐野老师笑着走过来,“但是也不用急,她们都很听话。”

      她随便回复了两句,又指挥队长先带着队员们做自主训练,就匆匆回到更衣室去。梦到旧事带来的刺激感还在大脑里嗡鸣,一整天都没能消散;又直到工作结束,学生们的叽叽喳喳和球场的黄色灯光一起被蓝色的黑夜抹消后,她清夏才觉得好受了些。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她打开储物柜,手机屏幕上,姐姐的消息赫然弹出:

      “清夏,我们先去餐厅等你喔!”

      配上的表情包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猫,拟人化的慵懒地舔着爪子,动作无限循环。姐姐很喜欢用猫咪相关的表情包,连头像都是他们养的那只才八个月大的小白猫小柿,听说是姐夫家老猫的孙女。清夏没那么喜欢猫,当然不讨厌,但是也没那么喜欢每次姐姐发来的白色小猫的表情包。她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结论是,应该就只是单纯不喜欢看姐姐和白猫被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了,我马上出发。”

      但她也没做出什么反应,也不想让姐姐为难多心,草草回复后,抓上围巾背上背包,用远超今早急着上班的速度朝地铁站飞奔而去。

      今天是月度一次和姐姐聚餐的日子。大概是从——五年前开始?这件事就莫名其妙被确定了下来。她三年后才偶然得知,原来是因为那时她即将迎来毕业季,爱操心的姐姐担心不已,又不便直问,才想出来这么一个办法。第一年没有姐夫的参与,第二年开始他偶尔也会参加,就这么持续到了现在。今天看来也是如此,但是没关系,清夏也没反感到这个地步。
      因此,进入餐厅后,她就看见他们二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朝自己招手。

      这家烤肉店是清夏的心头好,若是有本杂志叫《五十岚生活》,这家会常居她的推荐榜首。肉质鲜嫩多汁,秘方酱汁浓郁留香,配合店内温暖的黄色灯光,仅仅是看着牛肉鸡肉在烤炉上滋滋作响时四溅飞射的琥珀色油脂,她就能虔诚合十说着“多谢款待”,空口吃下三碗白米饭。再加,若是姐夫在场,清夏绝不会和他争着付款,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点一碟又一碟牛肉。

      她顺着有点油腻的桌子椅子滑进座位里。此时,已经烤上的厚切牛肉正散发着阵阵香气,她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肚子里的食肉虫越发嚣叫,仅是扎头发的几秒里,就咽了好几次口水。“上班辛苦啦。马上就要烤好了,清夏你来得正是时候。”坐在她对面的姐姐笑眯眯的,将碗筷和她喜欢的酱汁摆在了她的面前。负责烤肉的姐夫没说话,用点头当作招呼,于是她也点头招呼回去,毫不客气地捻走了他夹子里刚烤好的那块肉。

      周五的烤肉店人声鼎沸,店员上菜时都纷纷将音量提高一个八度,又在侧身相错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十分抱歉!”的警示音。所幸,他们三人没什么必聊不可的内容——又大部分时候是姐姐在说,清夏在听,姐夫充当一个烤肉的服务生的角色。说着说着,清夏甚至走神到了烤肉盘里,望着还泛着红色的牛肉,想,到底还能吃多少块呢——

      “……清夏,你在听吗?”

      突然,她的碗被谁的筷子敲了敲,清脆的“哐哐”几声迅速将她从烤肉宇宙中拉了回来。姐姐的筷子近在咫尺,再抬头时,又看到姐姐满脸关心。“……刚才好像有点晕碳。”她放下了筷子,又问,“怎么了,惠姐?”

      “什么啊,我说的完全没听啊。”

      不知为何,姐姐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什么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又开了听啤酒,想了想,又给姐姐的杯子里加了点气泡水。“是有什么事吗?”她在暖黄的顶灯下问了两次,看见姐姐偷偷摸摸地用手肘戳了戳姐夫,于是,姐夫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里的夹子,才开口。“是有一件事想问你,清夏。”在紧张什么?她看见姐夫端错姐姐的杯子,喝了一口后他才意识到不对,“最近我们公司和合作澳大利亚的公司有个报告会,下周末就约了球赛,招待他们。”他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去,“但是原计划参加的有个同事昨天不小心把脚扭了……清夏,下周末你是休假?可以来帮忙吗?”

      “可以啊。”她随口答应,又趁他们都放下了筷子的时候,偷偷摸摸拿起自己的又去夹了块横膈膜,“什么赛制?11人?8人?还是5人?男女混合吗?”

      “是男女混双。”

      她顿了一下。彩色的球拍翅膀在她眼前扑腾,又落了一地的网球,像老母鸡在下蛋。

      “是网球。”姐姐说。

      “我不去。”清夏用酱汁将牛横膈膜包裹起来,一口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一言不发。直到嘴里的东西全都被咽了下去,她用啤酒涮了涮口后,才重新开口。

      “实在缺人的话,培养下姐也行,我联系小咪后把她的电话给你也行,前辈。”小咪是她从国中开始的朋友的名字,担任过好几次女网部部长的三泽,也是她唯一保留的网球回忆——她冲着姐夫说,酒足饭饱后,想要一头钻到浑浊的烤肉酱里的晕碳感更加严重。“我就不去了。”她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用手撑着额头。

      “我就不去了。”

      -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依旧是姐夫开车,姐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于是清夏下车的时候手轻脚轻,也没说道别的话,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姐姐。她本想回家倒头就睡,但洗了个澡后,反而清醒了,只是幸好明天她整天休息,才不至于耽误明天的工作。睡不着,她甚至从墙角里找到了昨晚失踪的那颗网球。这颗旧旧的,灰扑扑的,短短的毛上净是灰尘,也不知道是十年前还在球场上就滚上的,还是在柜子里染上的。

      闭上眼,就是蓝色的球场。

      网球场。

      当然,网球场也不只是蓝色的。也有红色的,绿色的。草场和红土地。她曾经穿着不合脚的鞋连打了两天红土地,脚痛了整整一周。东京没有太多红土地场,她习惯的是蓝色的硬地,蓝色干净、一尘不染,和远处地平线上深沉的天空一样。她手里捏着网球,躺在床上,不知不觉间模模糊糊地又落到了梦境里去。

      这次又是在17岁的时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她梦见某一次去俱乐部参加比赛,刚走进大门,一回头,就看见姐姐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的,几秒后和猫尾一样被藏在了墙后。直到现在都还一切正常,只是颜色倒是比实际用眼睛看到的时候鲜艳;接下来,俱乐部的大门被猫头人打开,无数五颜六色的网球瀑布般冲出门,把她卷进彩色的泡泡里。又像是乐园花车巡游,她和彩色的网球海一起被猫头人举起来,围绕不知何时出现的网球城堡走了一圈又一圈。她被颠得晕乎乎的,不小心从网球堆里落到床上后,才发现是手机一直在震动。

      “嗡嗡”、“嗡嗡”,显示来电来自:小咪。

      头意外不痛。只是睡前忘了拉上窗帘,窗外白日肆无忌惮舔舐她脸上每一个角落,她眼睛被刺得厉害,抓起手机时根本没睁开眼。“早上好。”她接通电话时有气无力,“干嘛?”

      “干嘛?还在睡?”

      电话那头,三泽的声音一如既往活力无穷,像一瓶才被打开的摇了五十圈的可乐,冲得清夏打开免提后,就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嗯。”她发现鼻音重得厉害,又清了清嗓子,“昨晚没怎么睡着。”

      “我想也是。”

      “既然如此就别问我了。”

      如此看来,是乾前辈已经和小咪通过电话了。清夏将被子掀开一个小洞,发现已经接近中午了后,又立马盖了回去。“我从乾前辈那里听说了。”三泽的声音隔着一层雾朝她袭来,活像是剧场里的立体音,“你不去吗?”

      “不去。”

      “这样啊。”

      三泽没再说什么,简短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后,就挂断了电话。那股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其他什么的杂音也一起被嘟嘟的电流声切断,想必她现在仍然在新干线上。和清夏一样从网球毕业后,她毫无留恋地完全转行,大学时学了会话英语,毕业后进入了文具公司,成为了采购,过上了以铁路为家的日子。唯一和网球还有联系的,就是她从大学起就加入了社区网球兴趣会,有时候会担任技术指导,继续在队长的职位上发光发热。

      但是,本来都该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清夏慢慢从被窝里爬了出来,赤脚站在地上,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杂物柜最顶端的柜门。在最左边,黑色的网球包仍旧在原处沉默,她费力地拖出来后,背后又滚下了好几个蹦蹦跳跳的网球。拖着球包放在地板上,她随手拍了拍铺了满包的灰尘,“嘎吱”拉开了老化的拉链。这是她唯一留下来的大包,其余的球包要不是委托三泽处理了,就是扔在藤泽老家里。要不是处理大型垃圾费劲,她真想全都扔到垃圾桶里去。留下来的这个包里有四个放球拍的隔层,但她只放两把,剩下的隔层,以前常常放些……什么来着?拉开没有球拍的隔层,里面空空如也。她不禁有些出神。

      1L的运动水壶、两张方巾、止痛喷雾、肌效贴、腕带……还有什么?好像和现在的习惯也没什么不同。直到现在,她的背包里也是放这些东西,也常常叮嘱出去比赛的学生们记得带上这些。好像有时候还会放零食。还在中学的时候,训练结束后饿了,就会摸出几颗糖、几块威化饼干、或者是巧克力、能量棒。三泽会朝她要,不给的话就直接去包里抢;有些饿得厉害的后辈也会互相打气来找她“借”零食,这倒是无所谓,于是她全都给了。每当这个时候,从给零食后的第二天起,就会有“五十岚前辈只是看起来凶凶的,其实人超好”之类让她烦躁的流言飞起。面对后辈崇拜的眼神,她总觉得如芒在背。

      而现在,球包里自然是什么也没有。连垃圾也看不到一个,只有凑近时能闻到残留在布料上的止痛喷雾刺鼻的味道,似乎和回忆一起尘封在了球包内侧。她拿起最外侧的黑色球拍,那是她的爱用球拍,连手胶都缠得仔仔细细,歪了甚至还会扯开重来。重量和记忆里的似乎有些区别,但也难怪,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了。

      或者是九年?

      她手握球拍,站起来,试着挥拍几次。光脚站在木地板上,冰凉得很,她抓着脚来回踩了好几次,才把脚下那点空间踩得没那么冷脚了——但或许也只是视觉效果。日光透过狭长的窗户,将地板映得更加原汁原味。她深吸一口气,将这口气再全部储存在腹部。双脚分开一定距离,她抬起手臂,第一次挥拍,发出了“噗”的一声,像是瘪气的足球发出的嘲笑声。

      她没理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26次,才终于出现了一声干净的破空声,但手掌已经移动得距离以前捏出的痕迹相差甚远的地方。也难怪,八九年过去,虽然没长个子,但不论是体重还是体型,都和十七八岁的自己大不相同。甚至连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手掌心的厚茧也变得软趴趴的,像是在水槽里被泡了三天三夜的萝卜。取而代之的是手指上的薄茧,全都是在足球上磨出来的。如此摸上去,换个不认识她的人,或许该感叹说“怎么这么多茧”了。

      她慢慢放下举着球拍的手。侧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用记忆中17岁自己的身形来和现在作对比:手臂上肌肉减少不少,与此同时,小腿上的肌肉越显发达。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分不清,也觉得没意义去分清。人——她想,我终究是要向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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