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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Episode.036 新年抹茶铜锣烧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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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6 新年抹茶铜锣烧事件
01
“这样就足够了吗?”
立惠掂了掂手里的礼盒。是横滨名店香织的招牌葡萄干夹心饼干,礼品盒是充满古典气息的棕色,在正面留有窗口,从外面就能看见装在其中的深褐色的饼干体。她手提把手,在乾面前转了一圈,面露不安。
“这样很得体吧?”
她长长的百褶裙颜色比手里的礼盒的颜色浅上一些,转圈的时候像一朵牵牛花一样轻柔展开。同色系的长发和主人一同绕圈一周,发梢碰到了他的手臂,虽然没有带来任何触感,却让他突然感觉心跳加速。“很完美。”他点了点头,“不用紧张,只是吃顿午饭而已。”
“那可不行!”她猛地摇摇头,“如果阿姨和叔叔这次对我的印象不好,不就糟糕了!”
会吗?他上下扫视,从她阖上的裙摆、到挽起部分的长发、再到挂着不安的笑容的脸颊,想不通到底会有谁会不满。再说,他并不觉得母父的不满会影响什么——但看见立惠如此重视,他倒也没说什么减兴的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顶。
正是新年的第一天,无论是哪里的地铁站都挤满了人。他们从站着的一小片空地离开后,那片空地瞬间又被其他人填满。乾如今已经相当擅长于配合立惠的步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把控在横向一拳左右,不急不缓,又不会超过她太多。
公寓就在车站不远处,步行也不过五分钟,就算加上进大楼后等待电梯的时间,在抵达乾家门口的时候,距离他们从车站出发,也不过才经过十分钟的时间。“我妈今天很期待……”乾说,按下了门铃,“立惠,如果吓到了你的话,我先道歉。”
“……有这么夸张吗?”
下一秒,她就切身体会到了乾所言非虚。应声而来的今日子猛地推开门,在立惠甚至还没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就立刻将她拉进了屋里。“欢迎光临,欢迎光临!”今日子的欢迎声在立惠身边音响般立体环绕,将她摘下的围巾和脱下的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又将她拉进了起居室。“外面很冷吧?很冷吧?”纯一,快点把红茶端出来!她又将路过的暖呼呼的蜜柑抓起来,塞进了立惠怀里。
“新年快乐,立惠!”
“新……年快乐,阿姨,叔叔。还有蜜柑。”
蜜柑在立惠的抚摸下,在她怀里舒展四肢,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今日子的热情令她实在招架不住,在纯一递来茶杯时才终于找到了躲避点,缩进茶杯里,浅浅抿了一口。“这个是……给你们带的礼物。”她放下了茶杯,站起来,将手里的饼干礼盒递了出去,“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那么客气呀!”
今日子喜笑颜开地接了过来。“是香织的超人气夹心饼干哦!哎呀,总是在杂志上看到,想吃很久了!”她将盒子炫耀般地拿到了纯一的面前,又放到蜜柑面前让它闻闻。“可惜蜜柑不能吃呢!”她的语气里倒是一点没有遗憾,而蜜柑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意思,在立惠的怀里张牙舞爪了一番,又伸出爪子去抓立惠垂下来的长发。
“不能调皮。”
乾在立惠身边坐下,按下了蜜柑的爪子。那只有点淡黄色前爪改为勾在了乾的衣袖上,在半空中晃了好几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回去。它的注意力又很快被立惠的抚摸吸引了过去,咕噜咕噜的,又在立惠停下的时候不住用脑袋去拱她的手。柔软的小猫的脑袋暖呼呼的,立惠被黏得松不开手,又在乾会错意、将蜜柑抱走后,恋恋不舍地又在它的耳朵上捏了捏。“要准备吃饭了哦。”端着餐盘出来的纯一目睹两人正在玩猫后,提醒说。
“我们去洗手吧。”乾放下了蜜柑,牵着立惠的手站了起来。
不甘寂寞的蜜柑在房间里来回转圈,在家里的每个空间里都大摇大摆地留下了“喵喵”的叫声。等到他们洗完手回来后,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餐盘,坐下了的今日子和纯一二人正在为他们两人的杯子里加果汁。“来来,快坐下。”她依旧热情洋溢,“按照小贞说的菜单做的,希望立惠你能喜欢哦!”
“非常感谢……!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好好吃!”
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立惠诚惶诚恐地接过饮料杯,偷偷看了看乾,发现他又在装无事发生,连余光都不肯给自己。蔬菜炒蛋、烤鱼、淋豆腐和土豆煮肉,全都在暖色调的顶光下散发出了温暖的米色光芒。“干杯!”今日子举起杯子,“难得立惠来我们家玩,要好好庆祝一下!”
02
“最后还是到浅草寺来了。”
站在雷门下,望着新年第一天水泄不通的整个浅草寺周边地区,乾发出如此感叹。一切都起源于午餐今日子问到两人的下午安排时,立惠回答说“还没决定好”——“没决定好?!小贞,真的吗?”今日子不敢置信,“是没决定好,还是因为觉得要去浅草寺才犹豫了?”
确实是知子莫如母,让乾犹豫的点,正是新年时浅草寺令人恐惧的人流量。在小的时候,浅草寺还并不是如此大热的景点,虽然也常常看见国内国外各种游客,但好歹还能给本地人留出一点空间。但如今,仅仅是他们两人站在雷门之下,就已经被扑面而来的人流的窒息感淹没,不得不下意识紧贴起来,生怕被人潮冲散。
“……真是好多人啊。”
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手时,立惠说。
在乾小的时候,说起新年参拜,那必定是浅草寺。各类神社很多,人流量适中的也不在少数,但他们每次都只选择浅草寺。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今日子和纯一都不是信神佛之人,只是在养育孩子后,陡生“小孩子是不是也该接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呢”的疑问。而那时在他们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只有景区——也因此,就当作习惯保留了下来。
直到乾六岁时,坚持了六年新年参拜的今日子和纯一——主要是今日子——也终于厌倦了这一活动,让他在六岁的新年的第一天,独自去浅草寺新年求签。在独自完成这一项任务后,小小的乾也对参拜彻底失去了兴趣。“如果不是有人约的话,也不会想到要在1月1日这一天来新年参拜。”他说,“尤其是知道了吉与凶的比例后。连运势的可能性都是人为操控的,一旦想到这点,就觉得索然无味。”
大吉→吉→半吉→小吉→末小吉→末吉→凶,浅草寺的签就是按照这样的顺序排列的。想要大吉的话,只需要观察前面的人手拿的签运,就能够达成了——他这样说着时语气淡淡的,又留心前后左右挤来的游客,牢牢地将立惠拉在身边。
“吉与凶的还有比例吗?”
“遵循《元三大师百签》的话是这样的。顺便一提,吉与凶的比例是2:1,大吉是5%~8%。大部分是吉,大概是35%。”
“这么一说,确实会觉得有些令人不爽呢……”立惠远远地望着被人群遮蔽到只能看见顶端的主殿,“不过,毕竟是新年讨兆头的祈福,还是得让大部分人满意才行吧?”
“哪怕是将比例稍微调整几个百分点……”
对于连5/5的边缘甚至都相差甚远的吉凶比例,乾始终耿耿于怀。也因此,哪怕是顺着人流前进,他们前进的速度也依旧缓慢,又在分岔口分流后更是慢速。立惠很少来浅草寺,尤其是在新年的第一天:她攥住乾的手,防止两人分散,又好奇地打量四周。数国语言围绕着他们,英语、日语、中文、韩文,还有她分辨不出来的语种;金发碧眼的西洋面孔身着颜色鲜亮的振袖和服,嬉笑打闹在街边合影留念,即便走远了,也还能听见她们用立惠听不懂的语言在放声大笑;主街两侧的店铺里都挤满了人,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或大或小的纪念品,明信片、HelloKitty、Yukio、角落生物,挂在背包上、挂在钥匙上、挂在身边的恋人或是家人的小指上。风吹过——云被吹散一角,新年金色的阳光霎时洒落一地,刺得她抬起手来遮住了眼睛。
又在适应过于璀璨的阳光、放下手后,首先映入立惠眼帘的是,便是在冬日融融暖阳下显得愈发绚丽庄严的浅草寺的本殿。艳丽稳重的红色直击眼底,她被这抹红色蛊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就快到了——”但又在话说出口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乾对新年参拜根本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还是别在这个时候做煞风景的事情。她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掐断,又在乾看过来的时候拉着他往一旁卖铜锣烧的店铺前走了走,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失败,乾在思考片刻后,问出了口:
“立惠,你想进去参拜抽签吗?”
明明刚刚才讨论过不同签文所占的百分比,结果现在还是要凑上去吗?其实只是一句普通的问话,但在立惠的耳朵里,自动就被翻译成了这个意思。“……没有啦!”因此她立刻否决,“你看,贞治君,这家铜锣烧……在杂志上见过推荐,所以想来吃啦!”
“是吗?”
“就是说——”
她转过身去,却发现背后的铜锣烧店是关门休息的状态。
“新年休息,1月5日正式开始营业”,在“福泽铜锣烧”几个字的下面,打印纸白底黑字的贴在透明的橱窗上,遮住了一部分铜锣烧模型。怎么偏偏今天没开业!她懊恼不已,又在对上乾的目光时,忍不住赔上了笑脸。“哎呀,就是……”她将两人握手的姿势改为自己挽着他,将他的手臂抱在了怀里,“毕竟也没什么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之类的……”
然而,越是说,她心里越是没底。乾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又在两人间短暂的沉默中,有些不服气地想,就算是想去抽签,又有什么问题吗?就算是比例不是五五开,想要在新年第一天讨个吉兆,又有什么问题吗?但她并未说出口,只是在和乾的对视中因为受不了这股沉默,快速移开了视线。
金色的阳光在风里晃动着。
“我说……”
“立惠。”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乾顿了顿,但并没有让步的意思。“你想去抽签吗?”他语气平平,“从你的想法出发,你想去抽签吗?”
“我……”
真是讨厌,干嘛纠缠不休?
“想去就是想去,不想去就不想去,又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
“你觉得呢?”
她故意甩开了头,不再和他对视。
耳边多语言的嘈杂声依旧不断。身边人的说话声音量并不高,但哪怕只是开口时轻轻的吸气声,她都迅速捕捉到了。“从数据来说,87.5%你是想去抽签的,对吧,立惠?”他似乎浑然未察觉立惠别扭的心情,一副问什么答什么的好脾气,“12%是出于想凑热闹的心情,剩余的是特殊情况……在你否认的时候,我想要知道是真实数据吗、还是出于其他的原因呢?”
明明就知道。
明明就知道自己的想法。
明明就知道自己的喜好。
为什么还要再三询问自己呢?为什么还要考虑其他可能性呢?立惠深呼吸几次——吸气时,胸腔和腹腔一起鼓得高高的,怀揣着其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回过头来,和乾对视,又忍不住皱起眉,松开了他的胳膊。
“我想去啦!”她自暴自弃般,提高了音量,“好啦,不管是凑热闹还是感兴趣,我就是想去啦!所以,就算贞治君你不想去,也要陪我去!”
很任性是吧?完全不考虑他人的心情,但是,这都是你要求我说出来的——但是,在此时,乾的脸上反而带上了淡淡的笑容。“走吧。”他重新牵起了立惠的手,“想做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不然要是和数据相左,我也会不知所措的。”
03
投下五円的硬币后,立惠抽出了一张吉签。平平无奇,签文是“似玉藏深石,休将故眼看,一朝良匠別,方见宝光寒”。在她之后,乾的则是小吉,“高危安可渡,平坦是延年,守道当逢泰,风云不偶然”。“……35%和4%。”他嘟囔了一句,将那张签文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又问立惠,“这个要系在门口吗?”
“一般只有凶签才系上去吧?”
到底是不高兴签文,还是真的对求签一事不感兴趣呢?立惠赶在乾将这张签纸随手塞进哪个垃圾桶里之前,将它要了过去,和自己的签纸一起放进了钱包里。随后,她又去给清夏求了一张,却抽出来一张凶。
“道行未成时,何期两不宜,事烦心绪乱,翻作徘徊思。……这是什么?”看到左侧的解签文时,则是一连串的否定词,“贞治君,凶的比例是多少?”
“30%吧。”
“很好。”她果断地拉着乾走到了殿外,将签纸折叠后,准备系在架子上。“和吉的概率差不多,那就当作是吉吧!”她指挥乾将签纸系在了最高处,又在对那个不规整的蝴蝶结进行了一番评头论足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们继续从主街开始闲逛。毫无目的,也什么都没有买,从进店开始就从第一件商品评论到最后一件,再去下一家进行同样的行为,周而复始。乾对工艺品颇感兴趣,立惠对造型精美的特色小吃感兴趣,但在再次路过那家关门的铜锣烧店时,他却停下了脚步,望着光线暗淡的橱窗里,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我记得这里……”
“怎么了吗?”
立惠跟着望了过去,但在那张写着“新年休息,1月5日正式开始营业”的纸旁,除了模型和两人的倒影外,再也没看到其他的。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她看看乾又看看橱窗,,不明所以。而乾在用手指一个个数过去之后,皱起了眉。
“没有抹茶味的铜锣烧吗?”他就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快步走到橱窗前,半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查看模型、又看了看贴在橱窗上的菜单。奶油馅、红薯馅、栗子馅、巧克力馅、红豆馅,什么口味都有,但却是没有他提到的抹茶馅——甚至,连绿色的部分都没有出现。“好像真的没有。”立惠也凑了上去,“抹茶味的铜锣烧怎么了吗?”
是想吃铜锣烧了吗?
她转过头去时,看见乾陷入了沉思。
“好奇怪啊……”他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向前伸、直到碰到玻璃。他挨着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脸颊的倒影落在橱窗上,和塑料的铜锣烧们站在了一起。“难道是在过去几年,淘汰了抹茶味吗?”确认确实没有抹茶味后,他直起了腰,脸上的困惑不减。
“以前这里有抹茶味的铜锣烧吗?”
“以前……似乎有吧。”
那是六岁的时候的事情了——他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思考时单手拖住下巴。“六岁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来浅草寺参拜嘛,”他说,“一个人在人群里,很兴奋。不知不觉间就玩了很久,太阳下山的时候,就感觉有点饿了。那个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铜锣烧里。
“在这里买了个抹茶味的铜锣烧。”
店里只剩抹茶味的了,所以只买了抹茶味的。或许是饿了,或许是因为算是饭外零食,剩下来的没有被人买走的抹茶口味,也显得比以往吃过的任何都美味。“在进地铁站之前就吃完了。”乾回忆说,“记得那天……也是出太阳了。”
冬天的太阳不算少见,但冬季抹茶味的晴天,在乾短短16年的人生里,那几乎算是唯一一次。“可能是记忆错误吧。我还给妈妈、莲二他们推荐过,这么一想,还真有些尴尬。”毕竟这里确实没有抹茶味的铜锣烧。他说,又在说话期间,似乎已经完成了一次情感自洽。“是吗?”立惠说,“可是,贞治君,你对抹茶铜锣烧的回忆,不是很清晰吗?”
“应该是和小时候其他的什么回忆混淆了吧。”
“是吗?”
但是,此刻显得更加耿耿于怀的,反而是立惠。“你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吗?”她说,“六岁的1月1日做的事、走过的路、每一件事的流程……这样挨个回忆,说不定就能想起来,到底是不是记错了?”她又拉住了乾的手,“吃的东西总不会记错吧?又或者,说不定是这附近其他地方的铜锣烧店里的?”
反正也无聊嘛——她说,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拉住他的双手带着点深冬慑人的凉意,即便是在如此温暖的璀璨冬日阳光下。只是,他的心还来不及为因为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而悸动,就听见了她后面的这句话。什么啊,是打发时间啊。现在确实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发掘点活动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然而,虽然明白如此,他还是产生了一些无法用语言准确去描述的心情……失落?他没办法找到准确的词,又觉得那个精通文学的好友在此时70%的概率能找到合适的诗词来形容。
但在望着立惠脸上的笑容时,他又觉得这些都不是重点。
“是啊”。我想想……”
闭店的铜锣烧店前是个合适的闲聊场所。在“福泽铜锣烧”这个看板的下面,距离两侧杂物店的店门分别尚有两米,因此,各国语言的喧嚣还不足以到干扰他们聊天的程度。游客只顾着埋首于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小玩意中,或者是在吞噬程度有如泥沼般的人群里奋力朝浅草寺的本殿赶去。偶尔有人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也多是为了拍照,在灿烂阳光重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后,又再度融入人群之中。
“和前几年一样,大概是十二点半左右,我吃了午饭,就出发前往地铁站。路上所需时间和今天一样,是一小时9分,将儿童和青年步宽步速带来的误差计算在内,估计应该是一小时15分。十年前的今天同样是个大晴天,甚至从早上起床开始,天气就很晴朗。路上的游客不多,根据记忆,是今天的65%。”
乾望着前方,用复述昨日行程一般准确的用语回忆着六岁的1月1日。他的眼前浮现出当时的场景,目光穿梭在人群里。
“……到了主街后,我直接往本殿的方向走去。一条直线,很快就到了殿前净手、排队、参拜、抽签。签文……不记得了,但是可以排除凶,因为没有扫兴的回忆。出来后,我感觉很轻松,沿着原路返回。路是有点饿了,就在经过的铜锣烧店里买了个铜锣烧。”
他转回身,静静地凝视着玻璃上贴的告示。
“……抹茶味的。”
是的,是抹茶味。将当天的经历完整地回忆一遍后,他立刻想起来那时胖胖的店主递给自己的温暖的铜锣烧。夹馅是深绿色的,就算不是抹茶味,也该是开心果之类的味道。当然,此时的模型间也没有这个口味,甚至连绿色都无处可寻。好好吃!他还记得自己在吃了一口后,立刻发出了惊叹。好吃吗?店主笑眯眯的,说,如果觉得好吃的话……
如果觉得好吃的话?
那之后,她对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嘴巴圆圆的,说的是……什么来着?似乎是什么重要的内容,但此刻他一个字、哪怕一个音都想不起来。“……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重新又将手掌贴在了玻璃上,靠得很近,妄图从塑料铜锣烧里找到一丝灵感,“那个时候,店长似乎想和我说些什么。”他的语速变得很慢,在回忆,但始终不成功,“但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到底是因为忘记了什么,才将整份抹茶味的铜锣烧封锁在了记忆的深处,以至于现在根本找不到其他线索?他头一次因为儿时的一次失败的回忆感到了一丝懊恼,又在想,记忆里的味道如此美妙,要是自己全部都能记得的话,现在应该还能买一份给立惠,让她一起品尝当时的美味——或者说下一次,毕竟直到5号,整个铜锣烧店铺都休业。手上突然被另一种温暖覆盖,虽然是冰凉的触感,但阻绝了冬日的凛凛寒风。
“我们去旁边其他街巷里看看吧!”
低下头,此时代替十年前的冬日暖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立惠温柔的笑容。她因为握着自己的手,冰凉的双手的温度逐向自己的体温贴近,变得稍微有了些暖意。“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她说,“反正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但是,他们从两侧的街道走回主街、又再从主街走回两侧的街道,都没有再发现第二家铜锣烧店。果然应该还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乾说,表情没了刚才那么在意。“不过,果然还是我的记忆错误,”最后,他们又站在了闭店的铜锣烧店前,在分别望着不同口味的铜锣烧模型时,乾看起来冷静了不少,没了最初发觉自己记忆出错时的慌张,“既然如此,今天的搜索环节可以到此结束。”
“是这样吗?”比起当事人,立惠看起来更加在意。她手里还拿着刚才在仲见世通最深处买的可丽饼,奶油糊了一嘴,此时对着玻璃橱窗里的反光,用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我们去问问隔壁吧!”她指了指旁边的人形烧店铺,“说不定隔壁会知道点什么。”
到底是在过去的十年间将抹茶味淘汰了、还是真的是记忆偏差,既然这附近只有这一家铜锣烧店,那问问周围的商贩不就知道了!她三两下将手里剩下的可丽饼全部吃干抹净,又将挂在包上的网球头Yukio顺到了另一边去。她将垃圾塞进了乾手里垃圾袋里,又将从包里冒了个头出来的给清夏带的相同的Yukio按了进去。“我们走吧!”补充完糖分后,立惠看起来倒是精神十足,“要是人家也说没有,那就是贞治君你的记忆问题啦。”
是吗?因为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还是放弃为佳;因为自己本身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他迅速理解到了立惠的意思。但还是因为立惠的变化无常露出了笑容——然后加快了步伐,捉住了走在自己几步之前的立惠的手。
“那边的铜锣烧店?啊,开了很长时间呢,也就比我们少个两三年吧!抹茶味?好像没印象啊……”
“抹茶味的铜锣烧?那种时尚的味道,只有银座啊涩谷啊才有吧?”
“铜锣烧?抱歉,和那家的店主很少来往,我也不是很清楚……”
从两侧的人形烧和煎饼、再问到对面的麻薯和招财猫,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出一个准确的回答。“没办法,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吃铜锣烧嘛!也不是相同的品类,自然也不会关心别人家的产品有些什么。”煎饼店的大叔发出了豪迈的笑声,“那家的老板是个任性大叔,每逢假日就会休店,你们平时工作日来,肯定能遇上。”
“这样啊……”
既然如此,要不干脆下次找个开店的日子,直接来问店主好了?立惠话还未说出口,就看见乾突然一副急切的样子,凑了上去。“不好意思。但是,对面铜锣烧店的店主是个大叔吗?”他省略了不太礼貌的修饰词,“是男的?不是女的?”
“是男的啊,一直都没换过。”
“那就奇怪了……那个时候,我遇到的是个阿姨……?”
“既然这样,那100%就是你记错啦,小哥!”
或许是因为认定遇到了少见的乌龙事件,煎饼店的大叔发出了一串用豪迈来形容都有些不够的大笑。“我们这条街上的商贩,少说都一起共事了十年了!从我到这里开始,那家的就是个任性大叔,绝对没错。”他斩钉截铁,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拍脑袋。“不过说到女店主的话……”
从那边的浅草寺公交站,坐公交车到今户附近的话,那边也有一家铜锣烧店,而且是女店主。
“小哥,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豪迈的煎饼大叔说。
04
在巴士的右侧,目光越过草坪,能看见在璀璨阳光下如同万华镜内的景色一般绚烂的美丽河面。“实际走路到今户神社,只需要17分钟。”乾说,他的注意力没有分出半点给窗外的美景,只专注于查看地图,“如果坐公交车的话,不堵车的情况下,则是需要在公交车上度过6分钟。这么一算的话,走路其实是个更好的选择。”
“被大叔说的话欺骗了呢。”
“或许也是一种新增的体验嘛。”
只是因为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不论是游客还是本地人,全都从狭窄的房间里被解放了出来,满街满巷都是行人和行车,短短六分钟的路程,花上了近两倍的时间。但也因此,立惠靠在窗边,在观景来打发时间。
花川户、隅田公园、河边运动中心、今户一丁目——在出站后没过几秒,突然间,立惠看见了街边一闪而过的熟悉的看板。“福泽铜锣烧”,红字白边,和浅草寺的那家不同的是,巨大的看板被安置在了极具个人特色的绿色背景上。“贞治君,贞治君!”她用力拽着乾的衣袖,焦急地指着窗外,“看那边!”
“……啊!”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座位,在下车门旁狂按铃铛。公交车在前方停下,他们在下车后向后狂奔,站在开店的绿色的福泽铜锣烧店前时,不住大喘气。斜前方是今户神社,目光落在一旁时,还能看见青绿色的屋顶。而在眼前的,是因为惊讶而从橱窗后台走出来的胖乎乎的店主。
“你们是怎么啦?这么急匆匆的,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们——我们——
喘了好久,立惠依旧说不出一句成形的话来,只能在先顺过气来的乾将他们的来意说明时添上几句补充。“也就是说,你们是追着十年前的浅草寺的抹茶味铜锣烧,来到今户的福泽铜锣烧的?”店主拉着两人进了屋,又从后台递来了两杯热水。立惠的手心被热水烫得痒痒的,她仰着头,看着店主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是的。”乾回答,又将目光放在了身旁的橱窗里。
——抹茶味的铜锣烧。
和浅草寺的铜锣烧不一样,此时在今户的铜锣烧店里,映入眼帘的,只有抹茶。绿色的装潢、绿色的墙纸、深绿到接近棕色的茶罐、和绿色的铜锣烧的内陷。“十年前哦……”铭牌上写着“福泽明子”的店主顺着乾的目光,望向她的橱窗。她的声音像在梦里,又在扫到乾面前见底的玻璃杯时,给他又添了热水。“这么说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她说,“十年前的今天,浅草寺的哥哥初步决定在新年休店,于是就让我在1月1日那天顶一天。”
她将目光放在了乾的身上。非常温暖,和映入室内的融融暖日一样。“我想,你那天遇到的或许就是我吧。”她说,“我在今户开的这家算是抹茶专味店,因为离浅草寺不算远,为了避险,哥哥的店铺里就没有抹茶味的铜锣烧。”
如果是在哥哥的店里吃到的抹茶味铜锣烧,那或许就是一生一次的浅草寺限定抹茶味铜锣烧吧——她说。
最后,一整个下午的解谜,就以立惠和乾分别拿到了一个抹茶味的铜锣烧作为结尾。他们本来坚决拒绝,但拗不过店主的好意,只能接过了热腾腾的铜锣烧,“真好吃啊。”他们站在街边,就着余温依旧的太阳,立惠在大咬一口后发出赞叹。“是啊。”乾附和说,也咬了一口。
他们呵出了乳白色的热气,在寒冷的冬日里花了好几秒才完全消散。
“解决了贞治君的困惑,感觉真不错呢!”
“我的困惑吗?”
“是啊。”
立惠用那双蓝色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是贞治君重要的回忆。”她说着,又因为突如其来的狂风眯起了眼,长长的鬓发也因此被卡在了镜框里。乾伸出手去,替她将长发理顺,又再度呵出了一团白色的热气。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