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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我不难过 对,很爱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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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姻,连一场订婚宴都要做到物尽其用。
从第一位宾客入场到订婚礼正式在中庭举行,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合作、挑拨或利用在姜宅内部达成。
当钟声在塔楼之上敲响,乐队开始演奏第一支古典乐章时,所有明谋诡计便如潮汐般退去,在平静的海面下消弭无声。
两位主角,一位姜氏已经半掌权的继承人,全兰宁最受瞩目的天之骄子;一位向氏史无前例的女性继承人,年仅三十一岁,就已经展露出不亚于任何男人的手腕,让大半个向氏董事会都心服口服。
郎才女才,郎貌女貌。
二人入场时,满座宾客皆面带笑容鼓起了掌。徐经眠看一眼旁边,姜悦没动,他也就跟着没鼓掌。
他的确不太想祝福这桩婚事。
只是订婚,向绍祯穿得不算特别隆重。一袭香槟色的礼服裙极好地勾勒出她的身段。她将手挽在姜崇臂弯里,笑容端庄得体,仪态落落大方。
与之相比,姜崇就有些冷若冰霜了。
二人行至红毯尽头,在司仪的主持下交换订婚戒指和一个吻。
吻罢,姜崇凑在向绍祯耳边说:“我倒是不知道,我的未婚妻有这么大方,在订婚当天送个男人到我房间里。”
“姜总说什么?”
“向绍祯!”姜崇压低了声音警告,“别来掺和我和姜悦之间的事,就算你想两边下注,稳赚不赔,也要看看你向家有没有在姜家搅动风云的本事。”
“那你可真是误会我了,未婚夫。”
向绍祯微笑着,牵紧了姜崇的手说:“向家想两边下注,我不是更要站在你这边了吗?毕竟我那个蠢货弟弟相信什么友情,现在还跟在姜悦后面转圈摇尾巴呢。”
“人的确是我送进去的,但我只是愧疚,都要订婚了,我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我一看他就知道你会喜欢,送礼当然要投其所好,不是吗?”向绍祯伸手,理了理姜崇的衣襟,凑过去轻声说,“你也看到了,姜悦可舍不得松手呢。”
两位新人如胶似漆,窃窃私语了好一阵,恩爱到被周遭长辈起哄呵斥才分开。向绍祯大方地微笑着,倒是姜崇红了脸颊,叫他叔叔伯伯好一阵打趣。
而后是致辞、敬礼、好一些吉利但冗长的话语。
徐经眠没有商业头脑,听不懂各位致辞嘉宾话语中的马屁和明争暗斗,只觉得困。
他的体力在与姜崇、姜悦的两场斡旋中消耗殆尽,一直强撑着眼皮才没在订婚典礼上睡着。等到流程终于结束,姜悦站起来,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我有点事要办,”姜悦说,“向绍祺会送你回去。”
徐经眠真是脑子困懵了,居然问他:“回哪里?”
姜悦垂下眼眸,很深地看他一眼,才说:“鼎铭。”
徐经眠收回目光,“哦”了一声。
他后知后觉自己问题里的讽刺意味,有些心虚,但说都说了,他懒得再去纠正。
而且他也没说错,谁知道明天、后天、或者下个月,姜悦的答案还会不会是鼎铭。
两年减去三个月,姜悦还有整整一年零九个月的时间可以决定,究竟要不要、什么时候、怎样地把徐经眠献给姜崇。
他有的是变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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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徐经眠坐在副驾驶,向绍祺罕见的特别沉默,车子开出好远都没人说话。
如果在平时,徐经眠会觉得庆幸。虽然向绍祺性格温和,不太有心计,但他总归是姜悦的人,交流的时候要一直注意不说错话,怪累的。
可眼下的沉默却让徐经眠难以忍受。
很奇怪,明明看订婚仪式的时候那么困,一坐到车子上反而清醒了。
思维陷进一片混沌的沼泽,徐经眠焦躁不安,急切地想要挣脱。
他生硬得找向绍祺搭话:“向先生,谢谢你送给我的书,很好用。还有网课,每位老师都讲得特别好,有些知识点,我觉得我比以前上学还要清楚。”
“是吗?那挺好的。”
又安静了。
徐经眠只觉呼吸都滞涩住,手指在安全带上扣紧,他放轻声音问:“向先生心情不好吗?”
向绍祺愣了一下,问他:“很明显是不是?”
徐经眠点点头,又马上摇头。
“说实话就好,没关系的。”
徐经眠犹豫地看向他,再次点一点头。
向绍祺唇角一勾,自嘲地笑出声来:“我果然还是学不会。”
“学会什么?”
“隐藏情绪,不动声色之类的吧,”向绍祺一边说着,情绪愈发外溢,“总之就是有些人天生就会,我怎么也学不会的东西。”
“姜先生那样吗?”
“我认识他太久了,他以前不算,现在……”向绍祺问徐经眠,“你觉得呢?”
不算。
徐经眠在心里说。
姜悦的心思难懂,但情绪总是很明显,比如他每次接吻之后都不高兴,徐经眠能感受到。
不过感不感受到都没用,姜悦下次还是会亲他,亲完继续不高兴。
很奇怪的一个人。
“我看不懂姜先生,”这些话不好对向绍祺说,徐经眠随口搪塞过去,“向先生刚刚想的是谁?”
“……”向绍祺沉默片刻,才说,“向绍祯。”
“今天她订婚,你觉得……她开心吗?”
徐经眠摇头:“我看不出来。”
现在想来,徐经眠两次见到向绍祯,对她的印象都只有美丽、得体和从容。她外在的气质把内里的东西全都掩盖了,叫人感受不到一点真实的情绪。
向绍祺唇边有苦涩的弧度:“我也看不出来。”
“从小到大,除了她越来越讨厌我,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向绍祯到底想要什么呢?向绍祺想。明明他什么都不要了,公司给她,名声给她,爸爸妈妈、叔叔伯伯的关注和目光……统统拱手相让。他以最窝囊最废物的姿态退出,成全她想要的公平,她却更讨厌他。
也许哪天他死掉,向绍祯也不会满意的。
他只要存在,她就痛恨。
向绍祺承认向徐经眠吐露这些是一种相当自私的卑劣心绪。徐经眠生活得远比他辛苦,不可能也不需要来同情他的伤感。
可是没办法,在很久之前,向绍祺就放任自己做一个懦夫,事情上也好、感情上也好,他总是忍不住向外界求援。
他问:“你有一个弟弟,是吗?你们感情怎么样?”
徐经眠默了默。
心底的空落仍在喧嚣,倾诉的欲望压过提防。徐经眠放松眉头,决定放下全部防备:“其实我有两个弟弟。”
向绍祺拧起眉头。
他看过徐经眠的资料,凝神想上许久,挑挑拣拣,兜兜转转,终于想起徐君阳这个名字。
“抱歉,”他真心后悔道,“你当我没问。”
“没事的。”是徐经眠自己选的不知趣,他很少这样为难别人。
“就说小义的话,我和他的关系其实一直不算好。小学那几年他特别讨厌我,嫌我说话慢又啰嗦,还老是管他打架。”
向绍祺:“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好。”徐经眠说,“他有什么事情都不和我说,多问几句就跑了。虽然有些时候是我隐瞒在先,但……你瞒我瞒,感情好的兄弟不该是这样。”
“有时候……”
不对。
向绍祺抬起左臂倚在窗边,想了一下,逐渐回过味来:“你们其实很在乎彼此吧?”
“没……”短促的声音停住,徐经眠眼睛睁大,做出一个谎言被识破的赧然表情。他看了向绍祺一眼,而后迅速低下脑袋。
如此,就尽在不言中了。
向绍祺当即笑了一声。
到底要没用到什么程度呢?向绍祺。
徐经眠那样的处境,还要想方设法地撒谎来安慰你。
真是……活该被向绍祯看不起。
二人没再说话,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徐经眠开口问:“向先生很喜欢姐姐吗?”
向绍祺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向先生看起来很难过,”徐经眠转头,定定地看着他说,“除非是特别在乎的人,不然不会这么难过,不是吗?”
“我……”向绍祺一时失语。
喜欢?难过?在乎?这些词汇用在他和向绍祯之间,未免都显得太过温情。
可胸中就是横亘着一抹复杂的感情,掺杂被戳破的难堪、被理解的喜悦和或许同病相怜的动容,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否认的话。
“可能吧。”纠结片刻,他模棱两可地回应,“她小时候对我还算可以,至少在我上小学之前,她应该算一个好姐姐,不过时间太久远,我有点记不清了。”
或许是从爸爸妈妈第一次暗示他要好好学习,以后继承家业开始;或许是从父母专程抽空参加他的演讲比赛,却缺席她的家长会开始……向绍祯对他仅有的一点血脉亲情被不甘吞没,向绍祺不明所以好多年,在想通缘由之前,就被迫接受了向绍祯讨厌他的事实。
明白过来之前,他姑且算……喜欢过姐姐的吧。
徐经眠说:“我不是很了解向先生和姐姐的过往,但我想,向小姐一定没有你想的这么讨厌你,不然这么坏的人,向先生不理她就好了,干嘛要在乎她订婚的时候高不高兴?”
“不,”向绍祺不假思索地否定道,“她就是讨厌我,完全,彻底。”
“好,那我猜错了,对不起。”徐经眠整理一下思路,又说,“那说明向先生你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即使别人对你坏,你也希望她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向绍祺的。向绍祺只是用余光一瞥,就看到他乌黑透亮的眼睛,那么真诚的,不遗余力在安慰他的一双眼睛。
“哈哈……”向绍祺极轻地笑出来,胸中大半的郁气都随着这个笑呼出体外,散入窗外的夜风里,消失不见了。
“谢谢你,”他唇角上扬着说,“我下次就和她说,你这么坏,我再也不要希望你开心了。”
徐经眠也弯起唇角,转过头去看窗外的灯光与车流。
一切点到为止。仿佛能让向绍祺笑出来,就是徐经眠坐上这趟车的使命一样。
片刻之后,向绍祺看向徐经眠的侧脸,一时凝噎。
感激一旦生长,愧疚便得到滋养,横亘在心头的东西像被吹了气,“嘭”地一声胀大起来。
“你……”向绍祺把目光放回路面,话才顺利出口了,“你今天有见到什么人吗?”
“我今天见了好多人,向先生想问的是谁?”
向绍祺喉结滚动两下,手抓紧了方向盘,才说:“姜崇。”
“嗯,见过了。”徐经眠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眼神也空落落的,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向绍祺张口结舌,语无伦次地说:“他、他见到你什么反应?”
“向先生想知道什么呢?”
“我……”喉咙堵得仿佛要噎住,再不赶紧说点什么,向绍祺肯定自己会窒息而死。
“对不起,”他说,“你长得像井和,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
啊。
徐经眠张开嘴巴,无声地后仰一下。
原来真的有那么像的。
所以姜悦会在包厢里救下他;会在那么大的雨里风驰电掣而来,别停杜奇峰的车把他救走。
甚至于后面的,帮他骗过奶奶,骗过小义,在赵敬升的审讯室隔间里答应给他一个拥抱……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姜悦想要好好利用他这张脸,而提前施舍的筹码。
不过一瞬间,大脑又被这些坏东西塞满。
徐经眠觉得呼吸困难,胸口闷痛,大脑里有一个很微小的声音在喊:打住!停止!你是为了忘记这些才找向绍祺说话的,这样子,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对呀,对呀,他知道要停止的。
可是做不到,又能有什么办法?
徐经眠忽然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像个瘪气球似地挨在椅子上。向绍祺不敢看他,也不敢再继续开口。
情绪像一团乱流把人包裹住,徐经眠非常认真地梳理头绪,越是梳理,就越觉得姜悦讨厌起来。
不,不止讨厌,面目可憎。
姜悦提前说了那么多的话,字字都在提示,句句都在预警,仿佛他已经尽心尽力为徐经眠打好预防针,多么周全,多么善良似的。
可他偏偏又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徐经眠不明所以地上了当,懵懵懂懂就说下好些大话,如今真相昭然,他慌张地回首,却发现姜悦早已封死所有退路。
卑鄙透顶。
这样子对姜悦感到愤怒,徐经眠才觉得好过一点。他打起精神,问向绍祺讨要更多一点的真相:“井和……是一个男孩子,对吗?”
“……对。”
“他在哪里?”
“他去世了,三年前。”
原来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
即使早有预料,徐经眠依然心头震颤。他在心里对井和说了一句对不起,又马上后悔撤回。
长相是老天爷给的,他没有对不起井和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徐经眠调整好呼吸开口:“姜崇先生他,很爱井和吗?”
作为一个跟着姜悦仇视姜崇许多年的人,在这个问题面前,向绍祺毫无犹豫地回答:“对,很爱很爱。”
很爱很爱啊……
徐经眠沉默下去。
“经眠。”
“嗯?”
“你、需要纸巾的话,那边的抽屉里有。”
“为什么?”徐经眠抗拒这个提议。
他顶着自己看不见的,红通通的眼睛,不自觉地口吻变好差:“我为什么需要纸巾?”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徐经眠眨一下眼睛,整个人倏地僵住了。
——除非是特别在乎的人,不然不会这么难过,不是吗?
向绍祺在乎向绍祯,因为她是他的亲姐姐。徐经眠在乎谁呢?
姜崇、井和,姜悦?
都不是的。
所以——
徐经眠深深呼出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坐好,看向前方,口吻坚定地说:
“不用了,向先生。”
“我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