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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母亲 分明是自己 ...

  •   姜宅。

      宾客已经散了,偌大的姜宅瞬间空荡下去,只有下人在轻手轻脚地拆除订婚装饰。屏气凝神,宛如一个个幽魅的鬼影。

      在姜宅办宴席是姜诚磊的决定。姜宅是他的骄傲,姜崇也是。他的心脏越来越脆弱,里头的执念却日益深重。回忆往昔,夸耀自己此生获得的每一项成就,成了姜诚磊乐此不疲的事。

      可惜他走不出医院,无法亲自来看这场订婚礼。姜崇不愧是他的好儿子,镜头前彬彬有礼,言笑晏晏,保证姜诚磊能看到满意的录像。摄影机一停转,他却连多留这些装饰一天也无法忍受。

      三年前,也是姜崇的订婚宴,井和从三十七楼的高空一跃而下,当场殒命,尸骨无存。

      姜悦是井和坠楼前见的最后一个人。

      被关在禁闭室那三个月,姜悦常常想,井和想用死报复的,究竟是他还是姜崇?

      大概是姜崇吧。

      姜崇痛失所爱,肝肠寸断,痛到不惜毁坏婚约,疯狗似地向未婚妻的家庭迁怒报复,逼得姜诚磊出面制止,还把他未婚妻送出国去为止。相比之下,姜悦只是差点死掉。

      井和跟姜悦从来不熟,没有半点报复他的理由。

      他只是自顾自地跳楼了,姜家兄弟阋墙的老戏码,他不关心,也管不着。

      该说不说,向绍祯的确有副铁手腕,狠心肠。

      为了挥刀向姜崇,竟然不惜把订婚的日子提得这么早。什么合作进度,家族意见,舆论压力,她统统不在乎。她只要徐经眠能物尽其用,给姜崇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初印象就好。

      疯子。

      姜悦想。他也真是疯了,居然陪向绍祯一起进行这场豪赌。不仅赌,还把手里最重要的筹码都压上去。

      向绍祯赌输了没关系,他却不能踏错一步。

      白石台阶漫长,姜悦拾级而上。沿途的下人看见他,纷纷低下头,默不作声忙手里的事。

      姜崇在订婚典礼后便消失不见,没有主人的吩咐,他们谁也不敢把姜悦请出这栋房子。

      石阶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长廊,沿长廊走至右手边第三个房间,推门而入,入目的空间宽深广阔,赫然是一间巨大的影音室。

      高大的展柜和展架在地面上投下阴影,数以千计的影音碟片、唱机黑胶充填其间。姜悦往房间里面迈入,熟门熟路地绕过一个个架子,来到最里层的观影处。

      硕大屏幕前的空间,华美宽阔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位枯瘦消小的妇人。

      “母亲。”姜悦喊她。

      男人的声音落在厚重沉静的室内,一瞬间就被地毯墙壁吸收不见。

      女人闻声颤动一下,缓慢抬起眼。

      她有一双极漂亮极张扬的眼睛,岁月没能加以洗练,反倒蒙了尘。可上天到底优待,忧愁烦郁都没能让那双眼珠浑浊下去,至今仍黑白分明。

      空荡的眼神一点点聚拢,她看向姜悦,冷冷吐出一句话:“我没让你过来。”

      姜悦对她的语气毫不意外,只应:“是。”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姜诚磊的第二任夫人——万怀莹——年轻时曾是位炙手可热的女星。自小便美如珠玉,颜色秾丽,不可方物。她十六岁就出演国内最知名导演的电影女主角,一举成名;二十岁影歌双栖,歌喉虽不算绝艳,但极浓的五官往唱片封面上一印,哪怕是失色失真的盗版,在店里的销量也能是最好的。

      二十七岁,只差最后一个奖项就能成为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后之时,万怀莹的女星生涯戛然而止——她怀了兰宁首富姜诚磊的孩子,在姜诚磊上一任夫人林寻诗尸骨未寒之时便被迎娶进门,不久后诞下一子。

      倘若外界只知道她嫁入豪门,在最风光的时候选择隐退,倒也还好。类似的故事在娱乐圈屡见不鲜,万怀莹可以自我安慰,成为向上跨越阶级的成功典范,何尝不是一种美名?

      可是偏偏,林家的人不放过他。

      他们不去恨姜诚磊,却来恨她。

      那是姜悦满月宴当天,万怀莹第一次抱起他。她穿着体面的礼服,动作僵硬,甚至没看清怀中孩子的样貌,就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围个水泄不通。

      喧嚣声铺天盖地,话筒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张张血盆大口张开,统统在质问她早已买断销毁的丑闻。

      万怀莹惨白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出半天,林家合作的新闻社头版头条便刊登报道:

      “玉女还是心机恶女?万怀莹上位之路大起底。”

      “双金影后息影真相,既圆梦豪门何故产后痴傻?”

      转瞬间,楼坍人散,名声尽毁。

      万怀莹当然不甘心,可是她没有闹,没有解释,没有投入姜诚磊的怀里撒娇,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置上任妻子的娘家于死地。

      她只是消失了。

      哪怕林家之后每况愈下,彻底消失在兰宁商界,万怀莹也没再出现在公众面前,揭露当年那桩阴谋一个字。

      就仿佛,她早已甘于过相夫教子的平静日子。

      还很小的时候,姜悦最喜欢的人是妈妈。

      爸爸几个月也见不到一面,哥哥对他又实在太坏。姜悦把全部的幼鸟情结、孺慕依赖悉数给了母亲。他坚信万怀莹对他好,最好,因为那就是他得到过最好的爱了。

      长大对姜悦来说是一门痛苦的课程,他被迫发现一个爱他的妈妈不该是这样。

      她不该在姜悦一次次被姜崇关起来时无动于衷,更不该在姜悦走出禁闭室时,没有一句关心的话,眼睛里除了冷漠,就是止不住流露出来的恨意。

      怎么会有母亲恨自己的孩子呢?

      姜悦一遍遍地思索,始终想不明白。

      一直到,井和死的三个月后,姜悦从禁闭室里出来,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万怀莹得到消息,好像第一次被触动怜悯之心。

      她来看他,守在他的床边一整夜。

      月上中天之时,姜悦从昏迷状态中半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喊了一声:妈妈。

      他已经十多年没再喊她妈妈。

      万怀莹似乎触动,泪流如注,声音颤抖着说,不要怪我,阿悦。

      她第一次喊他“阿悦”,姜悦分不清那是他记忆里的现实,还是为了能从那三个月的黑暗里挣扎出来,自己无端捏造的梦境。

      我没有办法去爱一个□□犯的孩子。

      她说,姜诚磊毁了我的一生,我没有错。

      她说,我恨你,二十多年来我都恨你。假如没有你,我不会嫁给姜诚磊,我没本事恨他,我只能恨你。

      她说: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阿悦,活下来好吗?

      话语机械地进入脑海,姜悦虚弱到没有力气去记,去思考。他闭上眼睛又昏迷过去,躺了几天清醒过来,又用上很长时间才能下床。

      一个月后,他拖些脚步走出房间,找到影音室里,用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枯坐着的万怀莹。

      万怀莹看向他,只一眼,姜悦就确定梦中的那些声音是真实的。

      生平第一次,万怀莹看向他时,眼睛里有喜悦。

      姜悦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那一眼让他决定放下很多东西——对母亲的爱、恨、思念、眷恋和依赖——他统统不要了。

      万怀莹是生下他的女人,除此之外,她悲惨的人生和姜悦再没什么相干。

      她可以在姜崇一次次把姜悦作弄到遍体鳞伤时无动于衷,也可以在姜悦被以莫须有的罪名赶出家门时不发一言。人都是自由的,没有人规定血脉至亲之间需要有爱。相比起姜诚磊的漠视,姜崇的痛恨,万怀莹至少有一份珍贵的,在这个家里显得可笑的怜悯。

      她值得一个两清。

      时隔一年半再次踏入姜宅,姜悦发觉自己从未想念过这里,一次也没有。

      此时此刻来见万怀莹,也不是出于什么温情的理由。

      姜悦:“我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了。”

      咔嗒——

      像一个老旧的木偶重新装上发条,万怀莹抬头,摆正姿势。

      姜悦:“姜诚磊身体怎么样了?”

      “撑不过今年。”

      “恭喜你。”

      万怀莹抿紧了唇,是拒绝回应的姿态。

      姜悦闭一下眼睛,再开口时,面色更沉,音色更冷。

      “姜崇,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吗?”

      “……”万怀莹紧闭双唇,缓缓摇一摇头。

      “好。”

      姜悦上前两步,微俯下身,看着万怀莹的眼睛说:“那我要至他于死地的时候,你可千万记得不要站在他的身后,母亲。”

      “什么?”万怀莹的手心攥紧了身后的一点布料,她问,“你要做什么?你抢不过姜崇的,姜诚磊他都决定好了……”

      “是,我出生之前就决定好了。”姜悦分毫不让,“那又怎样?”

      这些话,自姜悦从禁闭室走出的那一刻起就埋在心底,日夜浇灌,不断滋养。因此出口时,他压根不需要打任何腹稿。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跟姜崇的账早就算不清了,从我出生,长大,井和跳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你死我活。他掌权我只有死,你也跑不了。”

      “你还是被逼着每天要去陪护姜诚磊一小时吗?在他身边度过的每一秒都诅咒着他早点死吗?你已经忍了二十六年,忍到姜崇成为董事长,你又能比现在好过多少?”

      万怀莹看向姜悦,她的儿子,不过离家五百三十六天,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他变得好像姜诚磊了。

      像还没有撕下伪装□□她,仅仅是以成功企业家兼影迷身份接近她的,那个姜诚磊。

      亦或是要求她嫁给他的那个。

      一个念头令万怀莹肝胆俱裂。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颤,要极力控制着,才能收好目光里的胆怯和仇恨。

      她咬紧了牙关说:“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抱歉,”姜悦恍然惊觉,礼节地退后一步,“我忘记了。”

      “姜悦!”他退开,万怀莹反而往外坐了一点,像追出去似的。她神色微乱,露出一分急切,“姜崇生病了,他现在没心思对付你,你趁现在走,出国,随便哪里都好,只要不在兰宁,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假如我非要跟他争个鱼死网破呢?”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姜悦站在万怀莹两步之外,站得很直,高大身体的阴影落在万怀莹坐的沙发上,将她瘦小的身体完全地包裹进去。

      他垂着头,眼睛却不是在看她的。

      “我只是来说这件事,不是请求,也不是警告。我希望你不要介入插手,当然,你听不听,做不做,都随你。”

      姜悦抬起手臂,看一眼腕表:“司机快到下班时间,我先走了。”

      姜悦转身,万怀莹在他身后抬头,高高地仰起。

      她发觉自己并不清楚这孩子的身高,也很难在脑海描摹出他的长相。长久以来,姜悦都代表孽缘、愧疚、痛苦与仇恨,她没法直视他,更无法同情他不被父母关爱的痛楚。

      也只有在此刻,确定了姜悦的眼睛不会落下来的此刻,她才好借着心神不宁地由头,漫不经意地仰视他一眼。

      分明是自己的孩子,背影却陌生。

      须臾,她收回目光,空且淡地回应一句:“好。”

      姜悦步子微顿,旋即抬脚。

      她从不期待,也不值得他的一句“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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