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嗣】五十二赫兹的蓝》482474664

8、爱莉斯的感恩（1）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真嗣的呢？

　　薰偶尔想到这个问题，思绪便会回到秋初，他第一次抬头仰望学校张贴的开学考成绩红榜，没有在榜首看见自己的名字的那刻。

　　在“渚薰”这个名字上方，原本一直属于他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名字：

　　“碇真嗣”。

　　薰无意义地盯着这个名字许久，在心底默默反复地念着，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拆分出来研究。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薰都不得不去依赖年级第一这个头衔，才能获取肯定自我的价值。然而他从未设想过失去这个身份的情形。仿佛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摇摇欲坠的支柱轰然崩塌，他就这样沉入海底，似乎数千帕压强向他袭来，他近乎不能呼吸，站在人群中也有缺氧的感觉。到底有什么存在是永恒不变的呢？到底有什么价值是可以永久把握住的呢？

　　“渚，这次你不是年级第一了噢。”是一个并不大陌生但也算不上眼熟的面孔，露出看似无害的笑脸，语气中的嘲笑与挖苦却藏不住半分，这是薰所预料到的，占据一个高位太长时间，所有人都想看坠落的那刻。

　　他唇角微微扬起，是曾在福利院时为得到来领养孩子的人的喜欢而无数次在镜子前练习的标准的微笑。他厌恶这样的自我，可他没办法和解。于是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考试成绩成为了衡量学习水平的唯一标准，一个人的努力、运气，全都转化为一个绝对具体的数据来体现，发生上下浮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对方的笑容中带着古怪的幸灾乐祸，显然是不相信薰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释然。

　　薰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揉捏在一起，他急切地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站在人潮角落的真嗣。

　　身边的同学和他看向了同一方向，说道：“那个就是抢走你年级第一的人，听说是个转校生。”

　　后面的话薰都没有听见，他的视线紧紧锁在那个长相秀气的少年身上。很奇怪，他与人群中其他人一样，正仰头看着红榜。可是他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们是同类。

　　这个念头忽地盘亘在薰的脑海中。分明是这次测验的第一名，是现在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无数或暗中或明显的视线逡巡着他，可他的表情更像是无意看到了一场流星的发生，并不是出自他仰望的本意，也因预料到了流星的陨落而不愿过多关注。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张带给他荣誉的红榜，而是匆匆转身离开，似乎有更紧急的事。

　　薰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在得到他过去殚精竭虑去争取的年级第一时会是这种反应，他曾是那样渴望通过这个身份来满足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价值需求。

　　他忽然笑了，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重压似乎全部清退，他被柔和地托起，浮出深海，获得了第一口新鲜的空气，仿佛终于将自己从名为成绩的囚笼中释放出来，薰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执于追求的是那样毫无价值的存在。耀眼的成绩并不能为他的灵魂增加一丝重量。他太过依赖于外界，已届于他物来赋予自我价值，然而自我价值只能依靠自我的认知来实现。

　　完全推翻过去极长一段时间控制着他的信念对于薰来说意外得不是很困难，或许他潜意识中早已有了这一想法，而真嗣的出现为薰的转变带来契机。

　　自那以后，薰便有意地暗中关注着真嗣。他想去了解这个人，仅仅是一眼，便让他笃定他们是同类的人。这一行为最终会导向何种结局，薰并未设想过，他只想依据自己最原始的冲动，去了解这个令他产生好奇的人。

　　他时常会看见真嗣形单影只，体育课上、食堂里、走廊中，真嗣永远一个人，走得缓慢而稳定。于是薰就保持着一定距离，循着同样的步伐节奏，跟在真嗣身后。他很喜欢看着真嗣清瘦的背影，漫无边际地猜想着真嗣在想什么。

　　发现真嗣在班级中的处境，是在这不久之后，得知那群同学对真嗣的恶意的那一刻，薰终于明白真嗣最初那样反应的原因：原来真嗣寻求自我价值的方式，是去获取他人的认可。他们真的是同类啊，薰这样平静想着，心脏却开始异样地疼痛起来。因为心痛，所以会感到活着很辛苦*。可现在，薰想，他不会再感到辛苦了，他找到了世界上唯一的同类，和他一样、无法融入这世界的同类。

　　放学后跟在真嗣身后，也是出于担心那群人会对真嗣做出什么事的缘故。薰不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恶意竟会达到这种程度，他只能尽力使真嗣免于遭到这份恶意实质性报复的那天。他们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距离也是相当远。原先骑自行车回家的薰从开始“送”真嗣以后，便任由自行车在车棚中落灰。

　　不知道真嗣是什么情况，他总是最晚出校，于是薰代替他成为了最后一个出校门的人。对此他总是在经过校门口时向门卫投去稍显歉意的微笑。

　　听着耳机中的《欢乐颂》，薰就这样遥远地坚持着一件在他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价值的事。不过看着真嗣在黑夜中的背影，他便又会觉得一切都没有关系。

　　起码他替真嗣知道了，在这份无尽黑暗里，他不再孤单。

　　薰从未构想过正式与真嗣见面的那刻，又或许他从未设想过与真嗣相识。然而当他摘下耳机，对那个被前方截堵的少年呼唤“碇真嗣”时，自然得仿佛他们是认识许多年的挚友。

　　即使海底再黑暗、再深远，两头拥有同样五十二赫兹频率的座头鲸终会相遇。

　　这些事情是在他们去海洋馆时，薰告诉真嗣的。那时他们坐在长椅上，头顶是五彩斑斓的鱼群，馆内幽蓝色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海水无声将他们包裹。

　　真嗣仰起头，目光追随着那群鱼，神态令薰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他看着红榜上排名的模样。

　　“谢谢你，薰。”真嗣开口，“我一直怨恨着那次开学考，那份荣誉对之后的我来说，自始至终都是一份枷锁。我甚至讨厌过那时的自己，仿佛优秀是什么厄运。可你忽然让我明白，原来曾经我散发出的光，会吸引到别人。如果我没有考到第一，薰可能就不会注意到我。这样一想，我就忽然开始感谢那时的自己，感谢那场开学考了。”

　　仿佛独自行走过一段漫长的旅程，真嗣终于回过头去，与最初的、迷惘的、无助的自己和解。

　　薰握着真嗣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在昏暗陆离的灯光下，一切存在都变得虚无缥缈，只有他唇边的弧度是真实的。

　　薰与真嗣之间的见面不再局限于天台、学校、夜晚，周末时，他们会去游乐园，电影院，公园，寒假期间还常去滑雪场。真嗣喜欢冬天；喜欢冬天寒冷的气温：喜欢将脸埋进围巾中，接触最直接最近距离的温暖；喜欢每个人都用厚实的衣服将自己包裹起来，似乎都变得柔软了些许。

　　薰也会来真嗣家教他功课，在他的温和教导下，当然薰指出是真嗣本身就很优秀，真嗣的成绩回升得很明显，虽然无法再像第一次开学考那样优异，但起码称得上可观。真嗣的母亲很欣喜于真嗣有薰这样的朋友，在得知薰的身世后，更是完全将他视为第二个儿子看待。薰很喜欢真嗣母亲做的曲奇饼干，会令他回想起童年时老院长做的味道。而真嗣父亲在发现能与薰在关于报纸上的新闻侃侃而谈后，也是相当欢迎薰的到来。

　　相应地，真嗣也常去薰家。不过做的事更多的是帮忙照顾福利院中的孩子，闲暇时便在海边散步，对双方不曾参与的过去和将共同拥有的未来进行着发散的交谈，话题永远不会枯竭。冬天不再是单调的白色，而是五彩斑斓，于是春天来临时显得更为绚烂。

　　看见春日中第一抹新绿，是在和薰一起去图书馆的清晨，真嗣看着白雪下冒出的嫩芽，惊喜地拉住薰。

　　和薰一起认真端详这株幼苗时，他没由来地笃定，今年会是很好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