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蓝｜海、座头鲸、薰（3） 我依然保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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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落日正坠向海洋，天边残留着云絮，向阳的一端是偏暖色调的烟灰紫，而没有得到阳光的另一端则是隐没在西面天空静谧的深蓝中。
碇真嗣和渚薰面朝的正是日落的西方，浑圆火红的夕阳愈趋近海天交接的分界处，愈在视觉效果上显得巨大，仿佛不是它即将被海洋吞噬，而是它将要吞没这一切。
本应是蓝色的海盛下了落日的倒影，于是入目之处皆是如火焰般的红。
有风，退去的潮水间歇层层叠起，白浪细密地涌上岸，被筛成网状，像要温和地将坐在海边岩石上的碇真嗣与渚薰捕获。
碇真嗣裹着那条出门前渚薰为他戴上的浅灰色围巾，将脸半埋进柔软温和的布料中，鼻间萦绕着极淡的皂香味，以及独属于纯棉制品会让人产生幸福感的、近似于太阳的气味。
御寒或许真的很有效果，碇真嗣感受到的不只是身体上的热度。
潮水涌起声配合着渚薰轻缓的低语，倘若他叙述的是个温馨安适的故事，这大概会是一个非常浪漫文艺的场景。
然而渚薰的经历并不符合“温馨”一词，在福利院中长大的孩子注定从开端便缺失了极大一部分爱。
虽然在叙述这段过往时，渚薰的语气和平时与碇真嗣交流喜欢的音乐没什么两样，甚至脸上始终是那张看起来像微笑的微笑。
他是一出生便被遗弃的。
在某个沾满露水的清晨，父母未留下任何讯息，就那样将他悄无声息地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幼年时的渚薰幻想过无数种可能，譬如母亲是一位花季少女，由于青春期的懵懂无知与教师坠入爱河，在怀孕后幡然醒悟，为开启崭新的人生将他遗弃；譬如父亲是一位失业的中年人，在将全部家当投入股市后，面对崩盘的股票无力抚养怀有身孕的妻子，迫于生计将他遗弃。
他为素未谋面的父母做过数不尽的设想，随着年岁的增长才逐渐消减。尽管他们从未给予过他爱——不过渚薰认为他能降生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慈爱了——但渚薰还是乐于去为他设想中的父母安排一个完满的结局，为自己被遗弃这件事赋予些许价值。
稍年长一些后，渚薰开始以另一种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在他尚处于母亲的子宫中时，母亲会是怎样的温柔呢？她是否会抚摸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微笑着感受薄薄的一层皮肉之下、来自未见面的胎儿的动作，幻想着未来的美好时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渚薰都很爱去想象他可能拥有过的爱，却忘了自己从一出生便被剥夺被爱这一权利的事实。
福利院的孩子很多，老院长曾告诉过渚薰，他很爱他，但为了不让其他拥有同样遭遇的孩子感到不公，他无法表现出来。
于是渚薰为他朦胧感知到的第一份来自他人的爱下了定义：爱是不公。
老院长年事已高，在那不久后便去世了。葬礼上，渚薰和所有孩子并肩站在一起，茫然地注视着细雨中远方的某处，想到，爱确实不公。
“能够被爱，这个事实总与幸福同在，多好啊。*”或许是血红夕阳已过半坠入海平面之下的缘故，天地倏忽暗了许多，本就不清晰的海天分界线愈发模糊。渚薰的眸色同样晦暗不明，唇边的那抹弧度若有若无，让人无法看清。但也许正是日暮的缘由，无端为他的神情渲染上了悲哀的意味。
“大概是身世对我造成的影响，似乎在我心底也扎根下了这样的暗示：我从出生起就面临抛弃，因为我没有价值。从此往后我所有想法都围绕着‘价值’一词展开，我为父母的行为寻求价值，我为被爱寻求价值。我如此渴望着价值，也因此执拗地无法与他人沟通，和真嗣说过的爱莉丝很相像吧？”说到这里的时候，渚薰不再凝望着远处那已几乎完全淹没的太阳，转头看向碇真嗣，和他对上视线，笑道：“真嗣，我们真的很相似呢。遇到你后，我时常在想，我降生的价值也许就是为了遇见你*……”
“渚，希望你不要再这样笑了！”碇真嗣伸出手覆在渚薰的双眼上，大颗大颗的眼泪自他眼眶中滚落而出，滴在渚薰撑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手背上，灼烧得渚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岩石表面。
碇真嗣的声音里满是难以隐藏的哽咽，他也无意去掩饰，渚薰教过他：难过的时候，哭也没有关系。
渚薰的眼睫在碇真嗣的掌心下微微颤动，于日落黄昏中如同渗血的蝴蝶，盛着的夕阳还是淌下，落入这无边的熔金里。
所有情绪皆被藏在他面部的阴影之下，碇真嗣看不清渚薰，可没有哪一刻他是这样如此清晰地看着渚薰。
随着黄昏的逝去，夜幕降临，落日的陨落仿佛牵连着渚薰的躯体，带着他一同坠入那深海之中的地平线下，一点点被余晖吞食，模糊身形。碇真嗣不喜欢这种消逝的感觉，所幸他和渚薰还有掌心和眼睫的触碰。掌心那几枚淡得仅剩些许残留、溃烂的皮肉下新生出颜色尚浅的月牙与蝶翼相呼应，像是另一场潮汐。
当天空暗到一定程度时，星星就会熠熠生辉。西面的天空中，星星渐渐地展露出它的光芒，在渚薰和碇真嗣的头顶上空缓慢浮现。
这样静谧的夜晚令碇真嗣想起了和渚薰初遇的那天。这一瞬仿佛中间的秋季被快速播放过去，依旧是那片天空，依旧是他们两个人。但碇真嗣心里清楚，全部都不一样了。
“渚，”或许是漫长的一秒，或许是短暂的一刻，碇真嗣终于开口，“过去我始终有个想法，宇宙的浩瀚无边不会改变，所以每当我望向星星时，都会感到平静安定*。”
掌心下传来轻微的动作，算作渚薰对他的回应。于是碇真嗣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慢慢地我发现，星星也是会改变的，不断地新生、陨灭，那份光从数百万光年之外传来，我所仰望的都是过去。这个世界没有一刻不在改变，包括我自己。”
“曾经我以为，只要不认识就不会被伤害*。可转学这段经历——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刚转学的我遭遇过很多不公的待遇——让我明白，即使不认识，也会有铺天盖地的恶意呼啸着要将你吞没。在这样汹涌的恶意中，连我自己也开始陷入怀疑：我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人吗？于是这份恶意中最深的伤害产生了，来自我自己。我不断陷入内耗、自责的心境中，逐渐封闭与外界的联系，企图以此降低伤害。可我把自己和那个最大的伤害源关在一起了，我得不到我想要的解脱，也寻求不到我想要的援助，只能在外界的暗示下持续地对自己施加自我否定。”
曾经碇真嗣从未想过说出这些话，可当真正说出口时，一切又是那样平和。从未拥有过的坦白机会令他有些许不知从何谈起，可他又是那样渴望将自己的内心剖明给渚薰，不得不语速很慢，偶尔的停顿流露出些许颤抖。
“于是我在自己也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成为了我所憎恶的存在。我不喜欢那些霸凌我的人，我不喜欢那些不断否定我的人，我不喜欢那些毫不关心我的人，我不喜欢，我自己。”
“但幸好，我遇见了你啊，渚。”
天空终于完全变成了深色，成千上万颗星星闪耀着，岑静地凝望着海岸线上的渚薰和碇真嗣。他们的轮廓共同融入这无边的黑暗中。如果此时有一首交响曲，那么此刻大概已经进入了曲调悠扬的第二篇章。
“渚让我明白，我依然保留着爱人的权利。我做不到改变这个世界，但至少拥有保留自我的权利。”
掌心传来濡湿的触感，在这晨昏蒙影交接之际，碇真嗣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他选择遵循渚薰的意愿，装作视而不见。
他想起最初渚薰让他猜会什么乐器时，他脱口而出的钢琴，那样没由来，又是那样笃定。或许是钢琴清脆的音色总会令他联想到玻璃一般的纤细*。月光下出现的渚薰身上似乎总是笼罩着那层薄薄的银辉，让他感到脆弱。而事实证明，渚薰也只是个和他一样的、面对世界时负隅顽抗又无能为力的少年。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都是那样孤独，但所幸遇见了彼此。
在阳光和煦的冬日清晨，碇真嗣带着修补好的礼物，穿过人群，来到楼上的教室，面对喧嚣的教室，看向坐在窗边的、与整个班级格格不入的人，轻声唤了一句：“薰。”
蔚蓝的天幕被窗户框定，却又在窗框之外无限延展。戴着耳机，线连着另一端闪烁着红点的随身听的渚薰正坐在这一取景框中，白衣黑裤的制式校服干净明了。他抬头，视线越过三两成群的同学，和碇真嗣对上目光，在清晨尚不耀眼的阳光下，缓慢地露出一个清浅而又真实的微笑。
满是裂痕而又重新完整的瓷鲸静静地卧在碇真嗣手心上，支离破碎但依然上扬的微笑镀着朝阳的金辉，呈现出一种熠熠生辉的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蓝｜海、座头鲸、薰（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