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嗣】五十二赫兹的蓝》482474664

9、爱莉斯的感恩（2） 从今往后，

　　事实也的确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真嗣在班级中的存在感重新降到一个令他安心的位置。即使是那群曾经找过他麻烦的人，也不得不将精力更多放在学业上。

　　真嗣思考过是否该选择淡忘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最后和薰讨论得出的结果是，那群人大概不会对曾经的做法有负罪感，真嗣并不期待他们有一天自我反省，产生歉疚感而来道歉。即便有那样一天，真嗣也不会选择原谅他们。毕竟那份伤害是真实存在且不可磨灭的。真嗣不会因为这份促使他成长的伤害而去感谢他们，他只感谢竭力坚持下来的自己以及帮助他走出苦难的薰。不过，他不会永远恨为他的人生带来不幸的这群人，他还是更愿意用爱去填充他的世界，将视线更多放在值得去爱的事物上。

　　关于“值得”这个词，真嗣和薰也曾在午饭后的草坪上讨论过，因为薰曾对真嗣说过“你值得我有好感”*。

　　在薰前十八年的世界中，事物的存在必须要拥有价值，拥有唯一且绝对的价值。然而与真嗣相识后，薰才意识到，唯一永恒不变、可以永久把握的，是他的自我价值，来自他的主观。自我价值的实现来自于自我，决不依附于他物。

　　过去薰将价值寄托在外物上，真嗣将价值依托在他人上，他们都太过渴望价值的实现，也太过依赖错误的事物。所幸遇见了彼此，于是知晓即使一无所有，还是会吸引共频的另一半灵魂。

　　“更何况，”薰仰起头，手臂撑着身后的草坪，闭上眼睛微笑，三月的春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事物存在的本身就拥有价值。一株小草，能顽强破开层层土壤迎接春天，无论如何都意义非凡吧”

　　风中渐渐黏连出夏日的暑意，在人尚未察觉时，初夏已悄然而至。毕业是一场盛大的告别。毕业典礼这天是个晴天，天空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湛蓝，所以即便告别将临，也还是令人不禁产生愉悦的情绪。

　　大概所有毕业典礼都是一样的流程，领导致辞、班主任讲话、优秀毕业生发言，再是合唱团献曲一首怀念高中时光，各种煽情的语句、悲哀的音乐编织在一起，极力渲染出毕业的氛围。或许不会每个人都对高中生活感到不舍，也许还有人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在往后人生中的某一刻，他们必然会回忆起这段时光，即使不是怀念这段时光，思绪也会在这段时光中的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这便是一个人青春的结束，不管是喜悦还是痛苦，都不会再重返的，青春。

　　毕业典礼结束，真嗣被惠子叫住。
　　坦白说，真嗣对森口惠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刚转学来的那段时间。自从那场开学考闹得不愉快后，双方都没表态，也都默契地不再往来。尽管陶艺课之后有了些许缓和，仍无法恢复到开学初的要好。所以被惠子约到天台见面时，真嗣确实非常惊讶。

　　虽然那群人曾以为惠子打抱不平为由向真嗣挑衅过，可惠子本人毕竟没有对真嗣做出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真嗣不打算计较太多。

　　可惠子竟是来向他道歉的。

　　年轻的少女穿着为毕业典礼准备的制式校服，双手拘谨地交叠在百褶裙前，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终于抬起头，直视真嗣，却在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后红了眼眶：“真嗣，对不起。”

　　真嗣怔住，听见她说道：“我太在意成绩了，所以开学考知道成绩后，第一反应是不甘心自己没有拿到第一。其实，调整情绪后，我更想做的是，为你感到开心。”

　　天台空旷，掩不住她声音中的哽咽。她看着真嗣，说：“真嗣，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真嗣从未想过他曾经无比渴望的、来自他人的肯定，竟会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这个人说出。这份迟来的肯定太过突然，以至于他第一时间不是喜悦，而是错愕。

　　“我知道现在我说这些已经晚了，可我还是很希望能亲自告诉你，让你明白你真的很好很好。在你被班上同学欺凌的时候，我不敢站出来，我怕我也会遭到攻击，我太懦弱了，我不敢想如果换做是我面对那些……我一定坚持不下来的……真嗣你真的很勇敢。”惠子抹去脸上的眼泪，继续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心底许愿，希望能有个人出现，拉你一把。即使你一个人也可以凭借自我撑过去，我还是希望能有人来爱你。”

　　惠子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却不再有最开始的局促，而是无比真诚地，祝福：

　　“你值得被爱，请继续幸福吧。”

　　走出天台时，真嗣驻足，看着眼前的花园。期末那段时间，学校似乎终于想起来还有这样一块废弃的地方，一度计划过改造这里。不过最后出于种种原因，又是搁置了。于是这片地方得以保持原样，仍然是那个衰败的花园。地上散乱着的数条电线是当时施工时遗落下的，成为了这里曾险遭破坏的唯一证据，如今盘踞在破败的地砖上，像这片痍疮的土地上绽出的生长纹。

　　而这里的灌木，在夏日中绿得夺目。

　　真嗣安静地感受着缓缓流动的风，听完惠子的坦白后，很奇怪，他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而是出乎意料的平和，仿佛错过了迟开之花，虽然错过了，可这花的芬芳还是传到了他身边。

　　他忽然想起来，在他刚转学初，是惠子第一个主动与他交流的。他们曾经甚至是极要好的朋友。

　　人或许都是这样复杂的生物，所以真嗣无法做到完全地恨某一个人。父母的漠视曾令他感到痛苦，可他们毕竟养育了他，也是真心地爱着他；班主任的刻薄曾经伤害过他，可她又会在某些地方对他流露出些许关心；惠子的沉默险些让他一个人溺死在孤独的深海中，可她现在也还是表露出了迟来的善意。

　　于是真嗣做不到纯粹的恨，只能去尽力维护他纯粹的爱意。

　　他手中攥着纽扣，是薰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这是毕业典礼结束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的薰越过人群，放在真嗣手心上的。

　　由于长时间的攥握，黑色的纽扣微微发烫，晶莹剔透得像是孕育着生命的种子。对于真嗣来说，这确实与种子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新篇章的开启。

　　看着头顶广袤的苍穹和脚下开阔的土地，万物仿佛随着风摇晃着向上生长。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晴天。

　　真嗣握紧纽扣，奔出废天台。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校门口聚满了人，真嗣融入人流之中，看见前方熟悉的背影。

　　人潮中，真嗣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地呼唤道：

　　“薰。”

　　前面背着挂有瓷鲸挂件书包的薰停住，转过身。

　　这一刻，人群仿佛化为深海中的暗潮，薰逆流站在原地，看着真嗣微笑。

　　真嗣知道，从今往后，他五十二赫兹的呼唤都能得到回应。

　　他攥着纽扣，向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