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蓝|海、座头鲸、薰(2) ...
-
碇真嗣总是对秋天不太敏感,常常在天气转凉,需要更换冬季校服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秋天已经过去了。
秋末冬初这样的换季期是感冒发烧的高峰期,这点在碇真嗣凌晨两点写作业着凉,到学校后头痛欲裂时才被他尤为深刻地领教到。
好像脑袋里塞了很多注水的棉花,他趴在桌上,将脸埋进双臂间,窒息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体内的热气聚集到似要超出最大阈值。碇真嗣被烧得眼前发黑,仍努力半睁着眼睛,即使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累到难以承受,他还是强撑着去了趟班主任的办公室。
迈出的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碇真嗣吃力地扶着墙,一寸寸挪到办公室。他极少生病,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小感冒,不用吃药便能很快转好。这次的发烧来势汹汹,他迫切希望能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休息。渚薰说得没错,晚睡让他的免疫力都下降了,碇真嗣想。
他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力道很轻,几乎不能被察觉。高烧意识模糊的碇真嗣站在原地片刻,又敲了一次门,这次尽力重了些,办公室内才传来班主任懒散的声音:“进。”
碇真嗣局促不安地进了办公室,极力维持一丝清明,说话的音量比平时还要小:“老师,我发烧了,想打电话让家长过来接……”
“声音那么小,我怎么听得见?”老师抱臂坐在椅子上,不耐地睨了碇真嗣一眼。
于是碇真嗣又重复了一遍,头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所有意识都浓稠成一团。
班主任边拿出手机边说着什么,碇真嗣听不太清,从语气中推测是在指责他。
他也不希望发烧的。碇真嗣愧疚地想。
电话接通后,班主任和那端交流了碇真嗣的情况,又看了一眼碇真嗣,将手机递给他:“你妈妈说不方便来接你。”神情像是怜悯像是戏谑。
碇真嗣接过手机放在耳旁,母亲温柔的声音通过电磁波的传播显得有些失真。她向碇真嗣道歉,她和父亲都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问碇真嗣是不是真的很难受,可不可以撑住。
如果不是那么难受,就不会麻烦他们了。
所以碇真嗣告诉她,自己很难受,不可以撑住。
母亲让他一个人走回家,他们今晚不回来,照顾好自己。
碇真嗣用“嗯”来应答,带了点鼻音。
他把手机还给班主任,她又说了些什么。碇真嗣安静地站着,等她说完后,鞠了躬,说:“谢谢老师。”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只放了一本笔记本和一只笔袋,碇真嗣想,他回去了也不会打开书包的。
背着书包经过办公室时,班主任拦了一个同班同学,让他送碇真嗣到校门口。
碇真嗣和那个同学没有说过话,捏紧书包肩带,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麻烦你了”。男同学陪碇真嗣下了楼后说:“那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可以的吧?”
这个问题和他母亲的问题一样,虽然在问他,但都只想从他这里获得肯定的答案。
碇真嗣没有说否定的权利。
书包并不重,却坠得他喘不上气来。他费力地张张嘴,想回答那个同学,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真嗣。”
转身时碇真嗣几乎热泪盈眶,他看着不远处的渚薰。
他总能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出现。
渚薰快步向他走来,问:“生病了吗?”他罕见地皱了眉,说:“脸好红,是发烧吗?”说完伸手贴在碇真嗣额头上探温度。渚薰的手一直很温暖,此刻搭在碇真嗣额上,竟让他觉出了几分现在他所需要的凉意。
他收回手,将碇真嗣的书包拿下,背在自己身上,又对那个同学说:“你是负责送真嗣的吗?交给我吧,你可以先回去了,谢谢。”
他扶着碇真嗣,碇真嗣和在琴房休息一样,完全依靠着渚薰。
“真嗣是回家吗?”
“嗯……家里人出差,不来接我。”
“发烧一个人怎么照顾得好自己,真嗣不介意的话,来我家可以吗?”
“……可以。”
模糊中碇真嗣看见渚薰带他去了自行车棚,发烧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为什么从来没见渚薰骑自行车回家,只听见渚薰让他先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他去和老师请假。
大脑已不能系统地工作,碇真嗣捕获到关键词“等”,判断出渚薰要离开,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袖子,央求:“别离开我。”
渚薰愣了一下,轻轻按住他的手,带着半哄意味地安抚道:“我很快就回来,相信我。”
这个世界上碇真嗣最信任的就是渚薰,于是他松开手,坐在长椅上。书包被暂时放在他怀里,他将头搭在书包上。
意识像一滩在光滑平面上的水,随意流淌着,回忆渚薰手上的凉意,书包肩带勒着手指的疼痛,同学语气中隐藏着的不耐,电话里母亲温柔而残酷的声音,班主任反着白光的眼镜,他转校第一天面向全班腼腆说出的那句,“我叫碇真嗣”。
碇真嗣一直是一个努力为他人而活的人。他竭力想获得他人的认可,尽力去扮演一个不让师长费心的乖学生,仿佛那样便不会得到太多否定,可结果背道而驰,他也没有得到一丝来自他人的爱。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十八年都在奉行一个错误的方式:他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讨好,他和渚薰初遇的那一刻,是碇真嗣这一生中最负面最恶的时刻,可渚薰依然毫无保留地爱他。
“真嗣。”
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同他承诺的一样很快就回来的渚薰呼吸有些急促,他在碇真嗣面前蹲下,捂了捂自己的手,伸手探了他的额头。大概是在冬初寒风中跑了步的原因,渚薰的手冰了许多,却令碇真嗣格外舒适。
意识被剥离出躯壳,碇真嗣无法如过去那般小心谨慎行事。他坐在渚薰的自行车后座,额头抵着渚薰的后背,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校服衣角。渚薰介于少年与青年分界线的身躯在他前面,替他破开冬季呼啸的风。
似乎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高烧到近乎意识模糊的人尤甚。碇真嗣终于清醒一些时,他已经躺在渚薰的床上,额头上敷着一条浸过冷水的毛巾。
他把毛巾拿下,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看向窗外的景色。冬季太阳直射点位于南半球,属于北半球的白昼过于短暂,此时已临近黄昏。
凛冽的风在窗外卷起满地红叶,枯瘦的树枝虬结着勾勒出黑色的纹理,像窗玻璃上的裂痕,玫瑰金的晚霞被分解得支离破碎。
落日把余晖洒满整片海洋,仿佛一场自云端而蔓延的大火,将那片蔚蓝的海燃起,每一处泛起的波光都盛着焰火。
渚薰拿着退烧药以及装着温水的玻璃杯站在房门口时,碇真嗣出声道:“这不是我家附近。”渚薰起初没反应过来,表情空白了一瞬后被笑意填补:“这是福利院。”
碇真嗣猛地转过身看向渚薰,神情中是难掩的惊讶与疑惑。渚薰走进房间,说道:“我是孤儿。”
碇真嗣试图掩饰起自己眼中的惊诧,但显而易见失败了。渚薰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海,像在想什么,又更像是在思忖着该说什么。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似盛着化为实质的浓稠的残晖,在夕阳中被染上暗沉的红色,轻轻摇晃着,仿佛下一刻便会黏连着倾泻,沿着脸庞缓慢流淌下来。
最后,渚薰将手中的药片和玻璃杯递给碇真嗣,依旧是那个浅淡的笑容,在黄昏中像定格住的旧胶片,说:“去海边吧,看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