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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蓝|海、座头鲸、薰(1) 他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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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艺课的最后,碇真嗣做了一只蓝色的陶瓷座头鲸。他的手工一直都算不上优秀,打磨得不是很完美,上色时也不均匀,成品拿到手上时总惴惴不安地觉着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可毕竟已经完成了,如此真实地搁浅在他的掌心。经过打磨仍有些粗糙的表面摩挲着他的皮肤,当时犹豫再三选择的蓝色在阳光下显出漂亮的光泽。
碇真嗣将它捧在掌心上细细打量了许久,才顺着人群一同将陶瓷放在老师指定的作业评判区,等待下一节课再取回。
这或许是碇真嗣第一次这样期盼陶艺课的到来,他不得不极力克制自己,才能避免期待这种与他本人不太相符的情绪流露出来,那样大概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金黄的树叶,在湛蓝的天穹中像无数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收回视线低头看向书桌上的课本时,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们翻动书页和笔尖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落叶的簌簌声,碇真嗣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朗了许多。
这一次小小的陶艺课作业的完成,忽地令他拥有了几分自信的底气。原来他不是一事无成。
这种感觉和渚薰所说的“幸福”很相似吧?因为完成了一件自己原以为无法完成的事情,从而发自心底地感到愉悦。阳光仿佛化为实质,渗透入他的四肢百骸,将温暖的力量流通洋溢于他体内的每一寸角落。
碇真嗣握着笔杆,看着书页上每一个文字,第一次觉得这些曾令他无限烦恼的事物的存在也是如此美好。
好像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崭新的意味,碇真嗣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态平和,他想他此刻的神情大概是微笑。太久没有笑这个表情了,以至于他面部有些僵硬,但这份笑意是柔和的,是他愿意重新再爱这世界一次的开始。
走在人群中时,碇真嗣已不再在意与他人之间的距离。他相信可以重新开始,这种感觉就像一滴水融入一片海洋。在看到曾经与自己关系颇为友好的班长时,他甚至主动微笑点头以作打招呼。班长或许从未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这样短暂的交汇时刻,略显局促地同样示以微笑。
只要微笑就好了*,碇真嗣告诉自己。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没他想的那样晦涩难懂。
况且,他还有渚薰。
瓷鲸碎了。
所有意识戛然而止。
面对碎在地上的瓷鲸时,碇真嗣的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像突发的一场海啸,席卷走了世界中的所有,声音、温度、氧气、情感,一切的一切荡然无存。
他是想送给渚薰的。
这个想法忽然并且长久地占据着碇真嗣的脑海。
渚薰。
这两个字似乎是什么隐秘的开关,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碇真嗣曾想象过,在天台的夜晚,他和渚薰一同眺望远方灯火时,他将这个瓷鲸送给渚薰。渚薰一定会毫不吝啬地给出真诚的赞美,他肯定会替碇真嗣找到意想不到的值得称赞的地方,将这份微不足道的礼物珍藏起来。碇真嗣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渚薰看到这只瓷鲸时因为惊讶与喜悦而微微颤动的眼睫,漂亮的眼睛里噙着快要漫出来的笑意,双手接过瓷鲸时略高于碇真嗣的体温。
碇真嗣迟钝地蹲下身,似乎处于一个真空的世界,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周围有很多人,可他抽不出更多注意去关注他人的声音。像一部电影中一组漫长的慢镜头,他伸出手,捡起其中的一枚碎片。是瓷鲸的头部,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画上的笑脸破碎得四分五裂,仅能辨别出些许线条。画上这个笑脸时,碇真嗣觉得瓷鲸很像渚薰的,总是挂在唇边的、淡淡的微笑。
深海中的鲸自然死亡后,是会以完全体慢慢沉入海底的。然而碇真嗣的这枚瓷鲸太过脆弱,又或许是意料之中的结局。陶瓷一类的易碎物存在的价值就是破碎。从诞生的这一刻起,它们的命运便已被安排好。
周围同学的惊呼声划破了这层厚重的真空罩,像慢镜头后一闪而过的诸多画面,第一幕映入碇真嗣眼前的是灰暗的世界,陶瓷是唯一的一抹亮色,其次便是渗入这蓝色中的鲜红。碇真嗣反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他的血。指尖的皮肤被碎片划破,割开的地方鲜血如注,碇真嗣盯着双手,思索为什么没感觉到疼痛。身边似乎围了许多人,碇真嗣听不清,只觉得吵闹。四周仿佛矗立着无数面高墙,剥夺他所需的空气。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碇真嗣和他的瓷鲸都濒临缺氧。
躯体似乎又不受大脑控制,碇真嗣像是局外人一样透过眼睛看着自己木讷地将所有碎片拢在手心上,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接下来能做什么呢?
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
碇真嗣滞涩地顺着那人的手腕仰头看去,虽然在这个体温一接触到他的那刻,他便判断出了是谁。
是渚薰,也只能是渚薰。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渚薰牵着他,走出人群。
陶瓷碎片被渚薰用手帕包了起来,手上的伤去医务室做了处理,余下的课被他们翘掉,渚薰带着碇真嗣来到天台,两人并肩望着西沉的太阳许久,直到落日被地平线吞噬。
渚薰说:“真嗣,想哭的话,还是掐我的手吧。”
碇真嗣看向他,被纱布包裹着的、死死按着掌心旧疤的手陡然卸了力,他忽然泪流满面。
他拥抱住渚薰,双手环过他的身体,脸埋在他的肩窝处,泪水肆意流淌。
起初碇真嗣甚至没有发出声音,长久的压抑似乎已让他忘了哭泣,可当渚薰的手搭在他后背的那一刻,所有设防全都崩塌,眼中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这个拥抱是如此被清晰感知的,只有这个拥抱是真实的。渚薰衣服上淡淡的皂香,按着他后背的手的温热,都是那样鲜活。
他紧紧搂着渚薰,近乎哭得喘不上气,呜咽声像是什么柔软的小动物。积攒太久的眼泪仿佛要在今天流尽,绝大部分没入渚薰的衣领中。今夜晚风吹拂,渚薰始终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渚薰,你,听说过爱莉斯吗?”
在一切归于平静、繁星布满天穹后,碇真嗣开口。瓷鲸碎片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正常鲸鱼的声音频率为十七到十八赫兹,而爱莉斯的却是五十二赫兹。它的任何声音都不会被同类听见。”碇真嗣脸贴着渚薰的肩膀,声音有些模糊,但足够他们两个人听清。他望着渚薰背后的无尽黑暗,逐渐平复下来的情绪令他得以组织好语言继续:“多孤独啊,无边的海洋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理解它的存在。”
远处那片夜幕被赋予了无穷的可能,碇真嗣看见了沉静的海,海平面之下独自游荡的座头鲸。那么漫长的年岁间,那样深远的黑暗里,它都活在静谧到窒息的寂寥中。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失序、混乱、充斥着暴力与偏见的世界。即使他的语言不为他人所听见,他还是会受到铺天盖地的排斥。而这份恶意最具象的表达便是这只破碎的瓷鲸。碎掉的不仅是爱莉斯。
“真嗣。”渚薰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温和得如同海水一般,轻轻托浮起碇真嗣:“你不是爱莉斯。”
碇真嗣没有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渚薰的肩上。陶瓷碎片隐没入黑暗中。
他知道,他着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