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黑白｜蝴蝶、钢琴、心跳（2） 渚薰不是天 ...
-
这天夜里，碇真嗣没有打开他的书包，而是在洗漱后早早地上床睡觉。
梦里他看见了渚薰弹钢琴。
渚薰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弹琴，依然是那身白衬衫黑长裤，十指在钢琴的黑白键上翻飞，美妙的音乐倾泻而出，被观众的掌声和欢呼掩盖。
碇真嗣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努力想听见渚薰的钢琴声，想看见渚薰脸上的笑，但实在是太过吵闹，太过遥远。他想要大喊让周围的人安静，声带却似在梦中被剥夺走，他被困在座位上不得动弹。
梦里的一切似乎都是黑白的颜色，像上个世纪的旧电影，像不象征好运的噩兆。人们将鲜花抛到舞台上，淹没仍在弹钢琴的渚薰，花束落在地上，渚薰连同那架钢琴一起消失。一只黑白双翼的蝴蝶自花中钻出飞走。
碇真嗣从噩梦中惊醒，闹钟显示三点半。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打开灯进卫生间。镜子里是他略显苍白的脸，额上布着密密的冷汗。
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碇真嗣并不知道，但那份梦给他的留下的慌乱一时无法散去。他用冷水洗了脸，又打开书包，面对那张还有很多题没写出来的数学卷子。
晚上去废天台时，碇真嗣诧异地发现花园中的路灯被换上了崭新的灯芯，橘黄的灯光并不是特别明亮，但足以他看清脚下的藤蔓。这也是他第一次好好打量这里，他第一次发现这里原来这么，用渚薰的话来说，美。
毫无疑问是渚薰换的，大概是昨天察觉来到这里很多次碇真嗣对这块区域仍然是小心谨慎，为了防止他摔倒而贴心点亮了这盏灯。
不过楼道里的灯没有被换下，站在入口等他的渚薰由他牵着上了楼。
“谢谢你渚，我之前就总是想着，要是有盏灯就好了。”在夜幕中，碇真嗣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洋溢着欢快。
渚薰低头注视着他，问：“你很开心？”
“对啊，感觉渚就像是我的愿望精灵，我在心里许的愿，渚都能帮助实现。”
“除了灯，你还许过什么愿？”渚薰靠近问。
碇真嗣脸红了红，扭过头去说：“没，没有了。”
放学后，倒数第二个准备出教室的同学正要关灯时，一只白净细长的手挡住了开关。她疑惑地顺着那人的手臂看去，和一个像从漫画中走出的、长相精致的少年对视上。他只是笑了笑，眼中并无笑意，礼貌道：“里面还有同学。”
她还来不及按耐住心动的感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理书包的碇真嗣，像才注意到这个沉默的转校生的存在般。
毕竟班上一直默认忽视他的。如果有人和他说话，全班人会忽然安静下来，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这个人会被其他人嘲笑两三天。久而久之，便彻底没有人靠近他了。
这还是班主任率先做出的模范，因为转校生考试考砸，因为转校生回答不出问题，因为转校生上课时看了眼手表，其实他们都知道班主任只是单纯看不顺眼转校生。对一个人的厌恶是不需要理由的。
当班主任某天骂了转校生半节课后，同时还点名批评了当时和转校生走得较近的同学，后来的孤立行动都是他们带头做的。
她并不认为他们的做法有什么错，为了适应这个班级罢了。但面对这个长相出挑的陌生人，她说：“噢，没看见。”说完便离开了。她回头看了几次，没有看见那个人，才意识到，那个人或许就是专门来找转校生的。
碇真嗣看到渚薰来到他们教室是惊喜的：“渚，你怎么来了？”
渚薰走到他的座位旁，说：“担心有同学不小心关了灯，今晚没有月亮，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啊，是这样的……”碇真嗣抬头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幕，庆幸渚薰不知道关灯的真相。
“真嗣又带了很多书回去啊，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这回碇真嗣可以那么有点底气地说道了，不过三点半就醒了这件事不用被提及。
渚薰点了点头，问：“有做什么梦吗？”
整理书的手顿了顿，碇真嗣想起他三点半醒的原因，含糊道：“就是一些平常的事……梦到渚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弱了下去，但还是被渚薰听到了：“梦见我什么了？”
碇真嗣抠着桌角的一道缝隙，说：“梦到渚在弹钢琴，有很多观众，我坐在最后一排。”说到最后，他抿紧唇，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好说的，他又是抱着怎样的期许和渚薰说这些。
听完碇真嗣的话后，渚薰沉默了几秒，说：“真嗣明天有空吗？拜托午休的时候在大厅等我。”
碇真嗣想，他的愿望精灵又一次显验了。
因为心里早有了语气，所以当第二天中午来临，被渚薰带去顶楼的琴房时，碇真嗣并没有太大的惊讶。
反而是见到了白天的渚薰这就是更吸引他的注意。他频频侧过头去。明明五官没有太大变化，有了明亮的阳光，却让渚薰变得更加生动，看起来不再那么疏离了。
碇真嗣迟钝地想到，那时他想形容渚薰对别人却没形容出来的感觉，就是疏离。
就像他梦里的那样，渚薰在万人瞩目中弹钢琴，可他离所有人都那样遥远，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在自己的世界中。
琴房的隔音设施很好，不用担心引来其他人。渚薰关上门，在钢琴前坐下，微笑着示意碇真嗣坐在他身旁。
窗户开得很大，窗帘被束起，阳光最大限度地涌入室内，所有的事物都被渲染上了一层绒状的光晕，宛如梦境中的场景。虽然碇真嗣的梦远不如这般美好。
渚薰为他弹奏了《欢乐颂》。
钢琴版的《欢乐颂》褪去了几分厚重感，显得更为空灵清澈。碇真嗣无数次聆听，都能感受到音符下来自贝多芬即将迎接死亡时，对人类的自由与友爱的憧憬。
他安静地听着琴声由最初的朦胧压抑，逐渐激越，直至最后在高昂的欢腾中结束，仿佛渚薰用琴声将他领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大门前。在那个世界中没有恶意，没有欺凌，只有平和与爱。
午休有一个半小时，他们到这不过半小时，渚薰开口：“真嗣准备回去了吗？还可以午睡一会儿。”
碇真嗣手撑着琴凳。琴凳的高度对渚薰来说恰好，对他来说却有些许的过高，不得不脚尖踮着地，令他有些无所适从，但还是说：“不了吧……班上吵。”
后一句加上的话不仅仅是借口，这的确是实话。班上同学不常午睡，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聊天，待在教室里，碇真嗣只能写作业，作业也写不进去，反而只导致下午犯困。他已经因为上课睡觉被老师训过一顿了。在全班同学面前，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大脑分为两半，一半叫嚣着想逃离这个世界，一半在疑惑着为什么那些同学不会犯困。大概是只有他一个人每天睡三个小时的原因。
“啊……”渚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在碇真嗣想说：“要不然渚你先回去吧”之前笑道：“那我就可以和真嗣多待一段时间了。”
渚薰笑起来的时候冲淡了他身上的距离感，虽然依然是略显克制的淡笑，但很难不让碇真嗣心跳加速。碇真嗣甚至想要捂住自己的心口，恳求它慢些跳，因为这在空旷的琴房中实在太过明显，他怕渚薰听见。
即使碇真嗣很喜悦听见渚薰这句话，仍说：“会麻烦到渚吗？不要因为我而影响到你午休。”他很担心打扰到别人，也不希望他人迁就自己。
“不会啊。我班上也很吵虽然我中午不爱睡觉，但午休一直是来这儿，就像废天台是真嗣的秘密基地一样，琴房是我的秘密基地，这里随时欢迎你。”
最后一个小时，碇真嗣靠着渚薰的肩膀，小心控制着力量，但发觉渚薰始终很稳定后，又慢慢地一点点松懈，将身体完全倚靠着渚薰。
渚薰单手弹奏着几个简单重复的琴键，节奏舒缓，是为碇真嗣而弹的助眠曲。或许真的是太久没有睡好，又或许是渚薰弹琴的魔力，碇真嗣很快就入睡了。
恍惚间他觉得和渚薰相处的时光才是梦境，此刻他正在回到现实，但这种念头随即便被睡意取代，碇真嗣便不再去想。
醒来时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起身回教室时，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碇真嗣对渚薰说：“明天我把大提琴带来。”
渚薰没听太清，靠近了他些，“嗯”了一声。
碇真嗣便再次说：“明天，我为你拉大提琴。”
这天晚上，碇真嗣去天台，被那群学生堵住，讥笑道：“转校生，你每天都去天台，是想跳楼吗？还是说你有一个和你一样的怪物朋友，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见面？”
这样的攻击已经无法伤害碇真嗣，但他还是反感他们言语中可能涉及到的关于渚薰的评价。渚薰不是怪物，他于碇真嗣而言是一份近乎救赎的存在。
疲倦地绕开那群人，碇真嗣走在走廊的人流中，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忍不住去想：
“我”是谁？“我”为什么是碇真嗣？碇真嗣为什么是“我”？他们又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人的思想不能共通？为什么无法探知人心？
人始终活在未知中，无从得知他人对自己的真实评价，也无法对他人做出客观评价。在这方狭小的空间中，又有多少人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他们现在又在想什么？
直到遇见渚薰，碇真嗣仍处于混沌的自我意识中。
在他牵着渚薰第五次被台阶绊倒由渚薰扶稳后，渚薰停下脚步，问：“真嗣，你有什么心事吗？”
楼道里依然没有换上灯，他们此时也远离入口，正处于最黑暗的地带，完全看不清彼此的脸。
这样却让碇真嗣有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总是很想知道别人的想法，好累，而‘永远没有办法知晓’这一事实又令我很不安。就像我其实很不确定渚的存在，但也没有办法去了解渚的内心，不能肯定渚的真实存在。”
“原来真嗣是这样想的吗……”渚薰低声，更像是自言自语道。
下一刻，碇真嗣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侧过脸贴着渚薰的胸膛，头顶传来渚薰温柔的声音：“这样真嗣听得见吗？”
心跳声自肋骨下传递至碇真嗣耳膜，发生的震动让他耳朵发麻，那样平稳有力。
月光下出现在他身后的渚薰，取下他手中美工刀的渚薰，递给他耳机的渚薰，和他一起听歌的渚薰，为他换上新灯的渚薰，与他贴着手臂并肩而行的渚薰，来教室接他放学的渚薰，阳光下等待他的渚薰，为他弹钢琴的渚薰，让他倚靠的渚薰，似乎哪一个都没有现在这一个，将他按在怀里听心跳声的渚薰更为真实鲜活。
在这一刻，碇真嗣终于能够确定，渚薰不是他的幻觉，也第一次如此纯粹地听见他人的心声。与此同时他的心跳声明显加快，像潮汐与月球隔着三十八万四千四百公里呼应。
但渚薰不是天上的明月，他是沉静的海，而碇真嗣甘愿做这片海中的一片贝壳，与潮汐共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黑白｜蝴蝶、钢琴、心跳（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