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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白|蝴蝶、钢琴、心跳(1) 在通往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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碇真嗣没有想到再遇见渚薰,是在第二天晚自习课间的废天台上。
他同往常一样,在下课铃响后走出教室,随着人群走过大厅,独自穿过小径,走上那个漆黑的楼道。
却在通往天台的楼道口遇见了渚薰。
渚薰双手插兜,仰头打量着不亮的电灯,似是有心灵感应,他转过头去,和碇真嗣对上视线后,伸出手打了个招呼:“晚上好,真嗣。”
“晚上好,渚。”月光下的渚薰总是极度柔和,像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神明,出于对人类的偏爱而短暂降临至人间。怎么可能有人能这么好。碇真嗣一边想着,一边站在台阶最底层,抬头仰视渚薰。
昨天晚上确实有和渚薰提及,晚自习课间他喜欢去废弃的教学楼天台上发呆。当然他没有和渚薰说起班上同学针对他的情况。他觉得这些事只会让人认为他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其他人,只欺负他一个人呢?一定是因为他自身的问题。
他怯懦、自卑、内向、阴郁、不善言辞、消极、悲观、沉默、被动、冷漠、木讷,没有比他更恶劣的人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阴暗角落里卑微生长的他,也开始渴慕一束偶然投落在他身边的光了。
渚薰侧过身,为碇真嗣让出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外的夜空,说:“以前都没有注意过,这里的景色竟然这么美。”
碇真嗣望着渚薰,点了点头。
“真嗣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渚薰一步步走下台阶,他没有低头注意脚下,碇真嗣考虑到他对这里的台阶不熟悉,担心他摔倒,在渚薰行动的同时拾级而上,和他缩短距离。“没想什么,就是发呆。”
“发呆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术。”
“拜托渚不要拿我开玩笑啦。”碇真嗣在低渚薰一级的台阶上站定,渚薰本来就比他高很多,现在他不得不更加仰着头看渚薰,渚薰则微微低头。他们此刻的姿势似乎很适合接吻。
碇真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还来不及去思考他从何而来这样荒诞的想法,渚薰又下了一级台阶,站在他身旁,歪头笑笑,从衣服口袋中拿出随身听,问:“发呆的时候听歌吗?”
于是一直只有碇真嗣一个人光顾的天台在今晚迎来了第二位客人。碇真嗣原以为他会有些局促不安,可恰恰相反,和渚薰待在一起让他很放松。
他们安静地坐在空旷的平台上,看着夜色中朦胧的远方灯火。似乎这一块地方太小了,渚薰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秋初还不至于太冷,他们都穿着短袖,热度通过皮肤间最直接接触发生传导,明明耳机中播放的是舒缓的纯音乐,碇真嗣却一个音符也无法听进去。
渚薰又将他的手覆在碇真嗣手背上,碇真嗣一惊,一时忘了抽出手,听见渚薰说:“这就是大提琴家的手啊。”
渚薰摩挲着碇真嗣手中由于常年练琴而磨出的薄茧。他的手比碇真嗣白很多,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画面无端让碇真嗣脸红,他嗫嚅着思考回应什么,渚薰问:“什么时候可以为我拉一次大提琴?”
他的问题很奇怪,加上了一个表示强调的限制性词,似乎一定是要专门为他一个人,其余任何不相关的人都不可以在场。偏偏碇真嗣别的不擅长,唯一擅长的就是迂回着不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他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有时间吧。”
这个答案可以是今天,可以是明天,可以是下周,也可以是永远不。他拉大提琴的技术很烂,没有那个自信展示在渚薰面前,就像他这个人很糟糕,没有自信去敞开心扉面对渚薰。他不是对渚薰不信任,他是对自己不信任。
那只白皙的手顿了一下,又沿着碇真嗣的手背顺指缝慢慢滑进去扣住,指尖贴着碇真嗣的掌心。渚薰抛出交换条件,说:“我为你弹钢琴,你为我拉大提琴,可不可以?”
说实话,这个条件对碇真嗣来说并不具有吸引力。渚薰的钢琴一定弹得极好,两者的交换完全不对等,他只会自惭形秽,可渚薰那句“为你”又太具有蛊惑性,他没办法拒绝。
最后碇真嗣点了点头,缓缓弯曲那只被渚薰握住的手的手指,和渚薰的手相扣在一起。渚薰没有再说话,眼中的笑意被碇真嗣看出了几分鼓励的意味。在完全握住渚薰手时,心里好像爆炸了一簇烟花,脑袋里都眩晕起来,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就来自他与渚薰十指相扣的手。
二十五分钟的课间还是太过短暂,未等碇真嗣如擂鼓般的心跳恢复平静,预备铃准时响起。碇真嗣将耳机还给渚薰,已经不再为其中的指尖接触而脸红。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渚薰的手,想抽出自己的手,第一下没抽出,渚薰像才反应过来一样,松开了碇真嗣的手。
在下楼梯时,善于从昨天的经历中吸取教训的碇真嗣主动问道:“渚,明天这个时候,还可以在这里见面吗?”
渚薰显然很满意他的问题,一边收耳机线一边看着碇真嗣笑道:“以后都可以。”
楼道很黑,碇真嗣想到渚薰不熟悉台阶,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试图引导他跟着自己走。于是他比平时晚了一分钟来到花园。这里即使是碇真嗣走上很多遍,仍然不熟悉的地带,他只能提醒渚薰留神脚下,所幸渚薰个高腿长,跟得上他的步伐。时间被压缩出了半分钟。
到中心大厅前,碇真嗣蓦地松开了渚薰,说:“我要来不及了,先赶紧回去了。”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渚薰是高几几班,中心大厅后通着指向不同年级的三个通道,他可以开口询问,然后和渚薰一起走过大厅,如果和他一样是高三的,还可以再多走一段路。但碇真嗣没有问。
渚薰说:“待会见。”碇真嗣回了他一声,便急遽地挤入人潮中,唯恐与身后的渚薰遇上,破天荒地撞到了几次人。到教室坐下时,上课铃恰好响起。
碇真嗣望着空白的卷子,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慌乱。他不敢听到渚薰说出他的班级,仿佛那样会让不真实感增加。他幻想出来的人,又怎么可能有具体的班级呢?
那样美好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手中残留的温度也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碇真嗣,你怎么可能有朋友?”
放学后,昨天那群男生留下,灯暂时没有关去,他们问出了碇真嗣在心里告诉自己的话。
“昨天那个人是来教训你的吧?”一个小眼镜说。
碇真嗣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哄笑,认真回答他说:“你看错了。”
即使渚薰其人真实存在,也不可能主动靠近碇真嗣的,怎么会有光甘于堕落至深渊呢?碇真嗣那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配暂时拥有那么美好的存在。
那些人又出言讥笑了碇真嗣几句,关上灯跑出了教室。碇真嗣只觉得他们无趣,借着月色将作业塞进包里,才走出教室下楼。
渚薰站在他们刚分别的大厅前,似乎等了很久,戴着那副白色耳机。他们的校服是最为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穿在渚薰身上总给人一种有别于其他人的气质。碇真嗣远远地望着他,想,没有人比渚薰更适合弹钢琴了。
渚薰发现了他,向他招了招手。碇真嗣快步跑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出校门。门卫这回还没有关门,是在专门等他们,看见他们后随口说了句:“你们是一起的啊?”渚薰笑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走在寂静的、只有秋风卷过落叶的街道中,渚薰说:“看见教学楼灯都灭了,以为你早就出来了。”碇真嗣立刻道歉道:“真的很抱歉!让你久等了……”渚薰摆了摆手说:“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好奇,真嗣还在教室的话,灯怎么就关了。”
碇真嗣呼吸滞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回:“我……我整理东西很慢,也不是看不清,没必要一直开着灯……”
“哦……真嗣书包里都有什么?带了好多书的样子。”渚薰换了话题。
碇真嗣松了口气,回答道:“就是没写完的卷子,数学太难了……渚什么都没有带?”他才注意到渚薰没有背包,随身听大概放在口袋里,整个人一身轻松,和背着书包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渚薰点了点头,说:“对啊,数学我也有一些不会的地方,但想再久也做不出来,索性等明天老师讲好了。真嗣带这么多回去,什么时候睡?”碇真嗣撒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十二点左右。”
“那也有点晚了,保证充足的睡眠很重要,真嗣要注意身体。”渚薰侧过脸看着碇真嗣。碇真嗣应了一声。
他发现面对自己时,渚薰永远是笑着的。面对门卫时,渚薰也是笑着的,但那份笑和此刻的有些不同。碇真嗣形容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本能地更喜欢渚薰此刻的笑容。
有了渚薰的陪伴,碇真嗣不用担心会被人围堵,只需要和渚薰轻松地聊天就可以了。在渚薰面前,他不用去害怕犯错,和渚薰的对话永远是舒缓、安心的。
到楼下时是二十二时四十七分,碇真嗣暗恼回来早了,和渚薰站在路灯下,问:“渚家住哪?”
“就在这附近。快上去吧,记得早点睡。”渚薰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先前碇真嗣在黑暗中在月色中看到的都要柔和,他温声对碇真嗣说:“明天见,晚安。”
碇真嗣脑子昏昏沉沉的,只回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