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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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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江南,湿气一日比一日重。
山风自南方吹来,带着草木初发的腥气,夹杂不远处积水塘的腐味。营地设在山脚一处旧商道旁,三面丘陵环绕,仅有东南一角通往官道。连日雷雨未歇,道路泥泞,辎重车迟迟未至,帐篷多以油布临时撑起,地基松软,一夜风雨,便可掀起半边帘角。
沈遥每日照例在卯时前起身,绕营一周,为新收伤患换药。帐内光线昏黄,熏炉香掩不住伤口的气味。草药储备告急,她只得将一些陈药晒干重煎,再混合蜂蜜与醋液降低苦涩。所用配方并无奇效,但能稳住士兵的情绪,在眼下这等局面里,已算是极尽所能。
近几日,军中陆续有人出现腹泻、高热等状。最初仅是两三人,起初并不引人注意。到了第四夜,已有十余人同症,且多为负责汲水或炊事之人。传言随之而起,有人说是敌探投毒,也有人说是天热水腐,宿营不净。
有人请沈遥前往查因。
她沿溪而行,至水源上游一带观察片刻,未言语。那处溪水混着山涧流下,因近日雨急,山体有些松动。她从岸边拾起几块泡胀的腐叶,手指沾了水样,又细看了水中浮泥和白点,眼神微凝。随后回帐取炭灰和滤布,做了数样净水法样本,又用最简易的方式烧水沉淀。
她没有下结论,只递出一道单子,列明需取净布、石灰、茅柴、干姜各若干,并嘱营中在未建新引水前,不得用溪水生饮。
那日夜间,几位症状较重者药后缓解。谣言暂歇,军医帐中却添了数道密令——查药源、查药人、查传言根由。
副将的目光终于转向她这位“随军女医”。
那天申时过后,有小兵来帐外探头探脑,未敢言语。她低头搅药,只问一句:“是来看病的?”
那人顿了顿,低声道:“将军唤你。”
她合上药箱,简单收拾了东西,未换衣,随其而去。
将军帐中无他人。萧玦坐在案后,身前摊着地图和几封未启的军书。风从帐顶缝隙灌入,卷起几页纸角。他未着战甲,仅披轻袍,神情未变。
“军中病源,确定了吗?”他问,语气平淡。
“雨后山体松动,腐叶入水,非人为。”她答。
“副将不信。”
“我未请他信。”她抬头看他,声音依旧不高,“只说事实。”
他微顿,手指敲了敲桌面,片刻后,道:“你不是军医出身。”
她不语。
“那天夜里,坠水的兵曾言,是听到有人唤他名。”他看向她,“你如何看?”
“可能。”她顿了下,“也可能不是人。”
他望着她,未再追问,只道:“你治病有法,留营无碍。但从今日起,不得独自离帐。”
“明白。”
她起身离去,步伐无异,背影沉稳。
萧玦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隐去,低声道:“此人非药奴,亦非军医,查她的过往——不必声张。”
副将得令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烛火映出地图上南岭山脉的纹线,蜿蜒如蛇,终点处,标着一个淡淡的红圈,圈边写着两字:沈家。
夜雨再起,初不过帘角潮湿,至子时,已成滂沱。
帐外泥水横流,夜巡的兵士绕路而行,脚步声在水洼间断续。军医营中草药多受潮,木柜角处开始渗出黑斑。沈遥点灯查验,将部分药草拣出晾晒,破布上浮着的淡黄色根茎在灯下晃动,影子落在她的掌心,一闪即没。
她本不曾在意,但在换药架时,注意到原本按次序叠好的草药,有一束被人动过。捆扎的麻绳松了一段,角上新断了一枝白芷。药箱的位置亦稍有偏移,似有人翻查后又草草复位。
她没有出声,只将药束重新扎紧,盖上帘布。
辰时之前,营地风雨仍未歇。
那日清晨,西侧火堆湿透,炊事兵迟迟未升火,一群小兵冒雨排队取药,草棚下湿气蒸腾,混着锅中的药味,在人群间盘旋不散。
排队的末尾,有一名年老的随军卒子,衣衫打补,雨水沿着他的发髻滴落在脚边。他未说话,只低头听前面几人窃语:“……说那女医半夜偷偷出营,跟那副将对了话,回来后话都少了。”
“她本就话少。”
“你傻?副将怀疑她不是咱们的人,说不定她……”
“闭嘴,想掉脑袋?”
老卒没有插言,只在沈遥取药时,忽然开口:“姑娘还识火绒藤么?”
沈遥抬眼看他。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缺牙:“你这药里添了它,火气去得快些,行军路上不易反症,倒是跟你师承旧法。”
沈遥目光微动,问他从何识得。
他却不再多言,只从袖口取出一截折断的木签,递至她掌心。那木签一面刻着模糊花纹,另一面隐有一行小字:“沈氏旧方第七十六。”
她没有开口,只将木签收起,点头道谢。
老人拄杖而去,没入人群。
当晚,主帐内,副将呈上一册残卷。
“是昨夜营中旧兵所藏,不知从何得来。属下核对后,发现与十余年前沈氏医堂流出的旧方残册中内容相近。”
“沈家?”萧玦指尖停在“火绒藤”三字上,眼神不动。
“是。沈家被抄时,正值庚申年疫,沈家子弟散入各地。那年军中伤寒死者过万,后有传言,是因沈家之方被故意销毁。”
萧玦未作评论,只合上医书,眼神微沉。
“她若真是沈家后人?”
“属下正在查。”
萧玦缓缓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主帐。雨已停,风却仍冷。营中火堆初燃,湿木头噼啪作响,隐约传来伤兵呻吟。
他远远望见医营方向,一道细瘦身影正沿着草棚外围走查,未着外袍,只披一件单衣,脚步极轻。
他没唤她,只在雨后的泥地里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未时,营中接报:一名斥候未归。
据说此人曾私下接触一名山民药贩,疑似获知军中藏医之事有泄。
沈遥被再次召至主帐。
这次她未带药箱,仅拢了衣带,平静入营。
帐中只萧玦一人。他未让她坐,只问一句:“你可知昨日老卒所言之物?”
她道:“记得。”
“你师承?”
她平静答:“师承一位避世老医,姓沈,不曾明言家门。”
萧玦盯着她看了一瞬,未再追问。
“今夜随队转移前营帐,医营一并随行。你将与军医同帐,暂收原庵药材,待查验清后,再议调配。”
“听令。”
她转身将出帐门,萧玦忽然道:“你药箱中那枚木签,可否一借?”
她停住,回首,道:“只借观?”
“只借观。”
她将那枚木签从袖中取出,递过去。他接过,指腹摩挲片刻。
“第七十六方,是为驱瘟退寒之用,旧法简约,却胜在一味火绒可稳药性。”他说。
“将军识医?”
“略知。”
她略一颔首,转身而去。
夜深时,副将来见。
“人查清了。那老卒,确实出自沈家旧部,当年随沈氏长子隐入西岭,后为逃兵所杀,此人乃其弟。曾为沈家守墓三年,后入营。”
萧玦没说话,只将那木签收入小盒中,封存。
“姑娘不知此人身份?”
“不知。”他轻声道,“但她拿木签的手,没有抖。”
这一夜,风声极轻。
营地上空星光不显,只有几束烛火摇晃在帘后,像远水中未灭的微光。
翌日未明,军医营便开始整迁。
夜雨初歇,营中泥泞未干,士兵们抬着药柜和伤者依序过渡口,秩序虽不紊乱,却带着些许压抑的寂静。沈遥被分配至前列新帐,与三名军医共处一营。帐篷较前日更宽,药材被细分归类,火盆与药炉皆在中央,一应调配需三人协作完成。
她未有异议,只依照吩咐处理日常诊务。午后,有军使来取药,她递药之时,发现对方佩带的臂章纹样与原军属略有不同,似为邻近军辖调遣。
同帐老医低声道:“那是建平岭一线来的军队,前日才接信,说要同调药材。”
沈遥未作声,只将空药罐刷净,依例记账。她记得清楚,建平岭并非疫区,所求药材却多为清热解毒、驱风化湿之属,与近日所诊病况并不相符。
当夜,旧营忽传异讯。
昨日递木签之老卒,被人发现在庵后倒毙,死状并不挣扎,口鼻溢血,指节僵直。初查无刀伤,更无打斗痕迹。
军中传言四起。
有人说是食物中毒,有人说是旧伤复发。还有人低声议论:老卒曾是沈氏旧人。
营中数名伤兵被传讯盘查,有士兵称曾见其与医营女子低声交谈,语意暧昧,似有隐情。
沈遥当夜未被召唤,仅有一人来问话。
她未回避,言语如常,仅道:“老卒给过一物,是沈家旧方所用,我留作印证。”
她将木签的拓片交出,原件早于昨夜被封入主帐,军中无异议。
来人走后,她仍坐在药炉前,手中搅着一锅淡黄药汤,火光映在她眼中,明灭不定。
天将破晓之时,有斥候自山道归营,送来一封密信。
信封上落着微血,字迹潦草,仅写:“今夜营中有人借调换药材之名,通外军而不自知。”
信由副将拆阅,旋即送至萧玦案前。
他扫了一眼,指节顿紧。
“查,是谁主事调药。”
副将略顿,回道:“当为前营第三医师,与沈遥同帐。”
萧玦起身,披上外衣,朝营前而去。
沈遥仍在火炉旁守夜。
木盆里最后一碗药汤已熬成,她正低头滤渣。余火映红掌心,柴火劈啪爆裂,一如数日前的风雨夜。
帐外响起脚步,随后帘门被掀起。
她起身行礼,未语。来人是萧玦,后随副将。
他目光落在药炉上:“这一炉,何时起火?”
“子时三刻。”
“谁加的药?”
“我。”
萧玦微一点头:“可否让我看方?”
她自怀中取出药纸一张,双手递上。萧玦接过,扫过纸面,眉间微蹙。纸上药材无误,只是——他将纸翻过,背面原应空白处,竟隐隐见一行小字,用火烘照后,字迹才显:
“舟次第三营,夜半换柜,东岸第七处。”
他冷声问:“你何时见过此纸?”
“未见过那一面。”沈遥平静回道,“方子昨夜由第三医师所配,我只照炉药。”
帐中静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你同我来。”
当夜三更,军中密调兵力,于东岸第七药材库前截获一批擅自换装之药箱。
箱内夹藏信件多封,皆为近月来往建平岭小军与南岸来使之间暗递之物,所涉不止药材,还有粮调、驻地、兵线图册等要物。
第三医师逃脱未果,于溪边落网。
次日清晨,军中宣示军规,数人被带走问罪。
沈遥未言一句,只按例诊病煎药,如常将熬好的药汤分送。
夜里,主帐来人送还木签原件,附萧玦之语:“物归原主。”
她将木签收好,放在药箱最下层,无字,无封。
帐外月色微明,风掠草尖,夜间的浮光渐散。
一切看似如常,唯有那旧药庵前,草根下翻出新土,泥色稍深,似曾有人在夜中停留过。
远处江水仍在流,灯火照在波面,如星光倒落。
第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