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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霁月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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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夜寒,营地四野无声。风停了,霁月初上,薄雾散尽后,天色出奇地澄净。连着几日风雨后,星点稀疏,却清晰如刻,洒落在军营之外的坡地上,映出片片草色斑驳。
沈遥站在柴屋后侧,正往小炉中添火。夜诊刚毕,余下几味药需慢煎。她动作不急,拾起一把干柴,一枝一枝插进灶口,火光在她面颊上映出一圈淡影。屋檐下水滴已干,泥地虽仍潮,却不再打滑。
远处,有人低语。
“……怎么还留着她?不是说有嫌疑……”
“将军有令,管我们什么事。”
“可她太安静了,像是……”
声音被风掠走。她没转头,只将最后一捆柴稳稳推入灶膛,然后坐下,用短木棍拨了拨火星。炉膛中泛出暖黄的光,微弱却稳。灶边是她那只陈旧药箱,铁扣已松,外皮被火烤得略卷。
这几日,她被调至内营,照料伤兵,理由是“药理熟稔,便于调配”。实际上,被分配的伤兵中有一半并无大碍,所需者寥寥。她每日三餐定点,行踪不离主营三百步,有人无声跟随,她不问,也不躲,只照旧熬药,照旧诊脉,静若无人。
当夜更深,灶火熄尽,她提着药汤从柴屋绕回伤营。天已冻,汤面泛着一层薄雾。她将药汤分好送入帐中,依次递给伤兵,一言未发。
直到最后一帐——她推门而入,帐内躺着一名颈部裹伤的青年,正浅睡。她将汤盏放在炭炉旁,转身准备离开,却忽地听到一声轻哼。她回头,见那人手指微动,神情痛楚。
她停步,复又上前,伸手探了探额温。温度异常,眉间有汗,唇色泛青。她蹙眉,将汤盏搁置,转而从药箱中取出新药材与温水调和。帐外风吹而过,将布帘吹起一角,漏出一点寒光。
她正要取针,帘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来人并未进帐,只在外道:“将军召你。”
她未答话,只略整衣襟,拎起药箱,脚步不快,沿着主营方向而行。
主帐内,灯未熄。
萧玦站在案前,案上摊着昨日未卷起的地形图,手中持一封未拆的信。灯影照着他指节,苍白,略显疲态。
沈遥入帐时,他未抬头,只轻声一句:“坐。”
她未动,只站在原地,药箱搁于身前。
他终于抬眼,看了她片刻,才缓缓道:“有人说你曾在江南沈家习医。”
她眼神未动,只低声:“我姓沈。”
他将那封信置于桌案一侧,信封未拆,封口处写着“沈徽音”三字。他手指微顿,道:“这是送来的。”
她看了一眼那字迹,却未多看。
他问:“认得?”
她答:“曾有人唤我此名,许久未听。”
他点头,似是也未深究,只道:“你在军中所行,多数循规,但凡事太稳,反倒显眼。”
沈遥沉默片刻,道:“若是惹疑,我听令,可回后营,不再留前线。”
他却摇头,道:“你留着。”
帐中一时静极。
火光无声地烧着,风自营门缝隙灌入,将角落挂图轻轻掀起。萧玦看着那地图上的水线与林道,语气忽然轻了一分:“你信这世上有无声之人吗?”
她答:“若有,也多是被逼的。”
萧玦未再说话。
她拱手一礼,转身离去。帘外夜色如墨,月光洒在营地一角,静得仿佛连人的呼吸也被裹进这份沉寂里。
次日晨光微亮,营地未彻底苏醒,已有几辆辎重车悄然调出主道,沿江边西行。赶车的兵士低头不语,车轮压着湿地留下一道道浅印,很快被晨风拂乱。
沈遥早起,将前夜未诊完的青年重新看了一遍。热度退了些,人还未醒,她只吩咐旁人记得换药,便提着药箱前往内营取材。她走得不急,沿路瞥见几处临时粮棚已封,门前多了人看守。
临近午时,一封简报送入主帐,写着:“今晨第二批粮草车提前一日调动,无事。”落款为“林晟”。
这是林晟第一次主动报名。
副将读完,眉头轻蹙,低声道:“他并不归营前统辖。”
萧玦未语,只翻看车马分布图。他目光落在图中一处并不显眼的侧道,那处昨夜曾有火光,虽未惊动四营,却被前哨记入简报之末。
他道:“派人查侧道。”
副将点头离去,风卷起桌边那封未拆的书信,纸角翘起,又落回原位。
傍晚,雨未至,天光却低。江面平静,连渡口的橹声也淡了许多。
沈遥本日值守药棚,将新进药材分拣入册。她理至一半,忽听门外传来两人低语,带着压抑的焦躁。
“……说是昨晚舟车调换时,有车号对不上。”
“谁查出来的?”
“后勤那边,马队副将……不过他今早便调了岗,说是暂驻水口哨所。”
声音渐远,话语淹入风中。
沈遥站在药架前,手未动,只抬眼看了一下门外的天光。天色愈沉,薄雾重新从江面升起,像是夜将至的信号。
她未表情,只将手中那袋马钱草仔细重新包起,放入最下层的木匣中,扣紧。
她知道,那草药是前日从侧营分批送来,其上标签纸张微旧,与新封字迹不同,已被她调出一份留档。
她将木匣收起,掩入药棚后墙夹层。
临近酉时,主帐外有脚步声停住。是新归队的林晟。
他未着军袍,只披一件粗裘,面色有些倦。他拱手入内,略带疲意,道:“主将唤我?”
萧玦只淡声:“昨夜之车,为何不报?”
林晟略顿,道:“夜间受命,调度匆忙,天色不明,未敢误时,便……”
“便如何?”语气平缓,却叫人不敢妄言。
林晟低头,道:“是我疏忽。”
萧玦未应,只转身将桌上小木匣推来一寸,箱口未开,只落一句:“以后,不必劳你调配。”
林晟低声称“是”,退下时步伐稳如常。唯独那只拂过桌面的手指微颤,片刻未收。
那日夜间,前营哨所起了小骚动。
有暗探入林,不久被捕,无兵刃,身上却带军中粮签两枚。翌日清晨,被以“扰军心”名义私下押至南岸。
不久后,一纸调令从主营传出:粮草调度回归主将掌理,林晟由前线转驻江东运输营。
无人议论,只是那日傍晚,沈遥归药庵途中,途经渡口,正好见林晟领人过江,未着甲,仅着青袍,腰间垂着旧布囊,步伐沉稳。
她未打招呼,只略停一息,随即转身离去。
营地再度归于静寂。霁月当空,江面无风,浮光不动,仿佛整夜都悬在某种无声的沉默之上。
夜深,雾薄月寒。
沈遥入夜后本不值守,只是在药庵内翻看入营药材记录,指尖时不时划过纸边,目光却不在文字上。
庵外传来压低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士兵的节奏,也不似难民营的杂乱步调。她未起身,只放下手中薄册,静听。
那脚步未进药庵,而是绕至庵后,草墙那头隐约传来几句对话,低声而急促,语调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东西藏哪了?今日那女郎查得紧,已有人汇去主帐。”
“先压两日,等车子调走再说——你若急,便自己去问林晟。”
“林晟走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沈遥推开庵后小窗,外头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轻轻阖窗,将手中册页抽出两张,藏入衣袖,扣上药箱。
她知道,今夜不宜久留。
未过一刻,便有亲兵来唤,言将军传召。
她无言,只随行而去。
主帐中灯火未灭,火盆边多了两件披风,一件已干,一件还潮着。
萧玦站在案前,桌上铺着三张地图,一封未封口的信函斜压在侧。他未看她,只用食指轻叩地图上某处:“这地名,你可识得?”
沈遥走近一寸,低头看了看,是“东川旧圩”。
她道:“认得。”
“何时去的?”
她答:“三年前,疫后调药。”
萧玦终于抬眼:“你不是医户。”
她未否认,只道:“非医户,亦能习医。”
“可你银针之法,不是乡医所教。”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行无关紧要的笔录。
沈遥静默片刻:“战乱后,药不归方,法不归流。”
帐中一时无声。火盆跳动着,将两人影子拉长在布壁上。
萧玦未再追问,只将那封信推过去:“你看此笔迹,像不像你认得的?”
她没有接信,只看了一眼,便摇头:“不识。”
“信中言你为沈氏后人。”
她眉目未动,只道:“沈姓者多,不必与我相关。”
萧玦看她半晌,忽道:“那年南镇初疫,你曾送药入城?”
沈遥点头。
“为何隐姓埋名?”
她低声道:“那日之后,城无存人,能出者皆是逃亡之名。何来本姓可言?”
火盆燃至最盛,炭块爆出一星火花,轻轻炸响。
萧玦走至帐口,掀帘望了一眼,夜色如水,远处隐隐有犬吠声。
他回头道:“营中事多,你尽职责便可。他人问起,可只称你为‘阿遥’。”
她应了一声“是”。
萧玦没有再留她。她拎着药箱离去,脚步平稳,步出帐门时,风拂动她耳边发丝,月光将影子拉长,悄然没入营地灯火未尽的角落。
次日天未亮,内营清点药材时,发现少了一批新进解毒药草。而就在前夜,西侧暗哨处临时拘押的一名探子突发毒发,死于狱中,尸体被连夜处理,未留痕迹。
内营无人追究,只是药棚前的守兵,悄悄增了两人。
第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