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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光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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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未歇,水面浮动。雾色压得低,像一张厚布罩在船队上方,潮湿、沉重。三艘平底船在灰白天幕下划行,一线接一线,桨声不急不缓,在水面留下绵长的回响。
沈遥坐在尾船船尾,药箱稳稳放在脚边。她身前卧着两名伤兵,衣裳凌乱、面色苍白,身侧还有一箱用麻绳固定的药材。雾气拂面,衣袖早已湿透,她只是将风掀起的布角压好,继续分拣草药。她手指略有冻僵,但动作并未迟疑,每取出一味药材,便在掌心轻揉一下,以辨其温度和气息。
她没有言语,目光只偶尔落在江面上。水波在船身两侧分流,白雾中看不清岸影,只余些暗影浮动。船上其他人偶尔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多数人靠在篷下歇息,亦有数人不时将目光投向沈遥。她仿佛未觉,只继续整理手中事务。
船行至江心,风势稍紧,远处雁鸣声起,随即有数只鸟影掠过雾幕,消失于对岸未现的林丘。忽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起,伴随着干呕与虚弱的喘息。
“他又烧上了。”有士兵低声唤道。
那人是中午时便已觉不适的一名年轻士兵,此刻脸色蜡黄,眼眶凹陷,双唇干裂。旁人一时不敢靠近,目光警惕地扫过他身侧的水袋与食具。
沈遥起身,稳步走来,先以手背试了试额温,又解开披风包裹的针具与药囊。她指尖微冷,按脉的瞬间,那名士兵本能地想避开,终是被她轻按回原位。
“姜汤煮滚,药需温热。”她话音轻而稳,未作多言,只吩咐几句,便俯身开始煎煮草药。火盆就在舱口,她借助风口火势,将陶罐架好,逐一投药,动作简练。
药香很快弥漫船尾,和着湿木烧出的苦烟,带来一股异样的清苦味道。几名原本半信半疑的士兵不觉靠近观望,见她手法娴熟,倒未再言语。另有两名伤者也被唤起,睁眼见状,稍觉安心。
天色转暗之时,前方忽然传来几声惊呼,打破了短暂的宁静。随之一声沉响,有人失足滑入水中,水花顿起,随即又是一连串急促的动作声。
“落水了!”
“快抛绳!”
沈遥起身站定,目光投向事发船侧。薄雾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人扑腾两下后沉浮不定。几名士兵手忙脚乱地解下船舷边的绳索与竹竿,合力将那人拖上船来。湿衣一贴身,便见得那人通体冰冷,嘴唇发青。众人未及追问缘由,先是围上去替他压水、取暖、换衣。
沈遥未动步,只在原地静看片刻,随即低头收针。她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船身微动,一个原本负责照看物资的士兵此刻神色有异,目光未离开水中落人的方向,却未如他人一般急于帮忙。
那一刻,她只是一瞬地将这点记了下来。
船靠岸时,天色将暮。风停雾散,江面露出一带青灰色的远山轮廓,山脚星火点点,乃是新驻扎的临时营地。船头插起军旗,士兵依次下船。沈遥背好药箱,随众人踏上泥泞的岸路。
行至中段,忽有人拍马赶来,低声禀报萧玦。
“将军,发现信笺,是今晨由人悄送入营。信上只书四字‘沈家后人’,无落款。”
他接过信时,江风正紧,纸角翘起。那字迹苍劲,笔画沉稳,显非普通人所为。他未作声,只将信收入怀中。
夜里,临时营地一隅亮着灯火。沈遥刚将药材归位,便被亲兵传唤入营帐。她未多问,只理了理发鬓,随行而去。
主帐内气氛静凝,烛火未盛,案前摊着几份地形图与一只空茶盏。萧玦未着甲,披一件墨青布袍,眼神落在地图上,却在她进来时抬起。
“药汤的方子你自配的?”他问。
她点头:“以实症推方,常法之内。”
“午后那人,如何了?”
“烧已退,但肺有寒痰。需静养数日,不宜随军行进。”
他点点头,未再追问。
帐中沉默了一阵。风吹动帐角,外头传来一两声哨音。
他忽而将那封信推至案前:“这东西,你认得?”
沈遥没有接,只淡淡看了一眼。那四字笔画锋利,风骨苍劲,落款处干净如初,无半点痕迹。
她道:“字是旧式,常见。内容,不认。”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中光色未明,终究未再深问。
“明日起营地要南移,你随后方辎重行军。”
“遵令。”
她退下时,火光照在她背影上,映出身形清瘦,一步步远去。
夜深,江面回潮,水声如细语。帐中灯火未灭,纸上字迹渐被夜风吹起。
那一夜,浮光沉静,波影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