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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渡浮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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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灯顺水而漂,在江心缓缓聚拢,又被暗流悄然分散。风势渐起,帆索轻响,篷布翻卷出低微的折声。
船尾,沈遥坐得笔直,背影微倚栏杆。她的衣摆被水汽打湿,贴在小腿处,夜风掠过,沾着些冷。她将药箱移了移,用布包覆好,靠近身侧。身旁一名小兵因夜寒打了个喷嚏,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未出声,只将药箱微微偏开些,挡住一缕从舱下钻出的风口。
船上人不多,除去操舟的水手与守夜的兵士,余者大多沉默。有人裹着蓑衣,倚桅杆打盹;也有年长的军医,抱着药卷闭眼歇息。烛火映在人脸上,轮廓时隐时现,仿佛每一道线条都掺着夜色。
一阵轻响,从船体下方传来,是两船擦肩而过时,舟身轻微触碰。有人起身巡视,又被同伴按住,低声说:“是自家人。”
沈遥看向江面,浮灯已散得远了,模糊不见其形。水中倒影却被波纹切碎,零落如洒落泥潭的星辰。
前船上传来几声轻咳,有兵士走动声,脚步急促。过不多时,有人快步至她所乘之船,向船长低语数句。对方点头,拨了两人跳船接应。
她听见一句:“换船,调去后队。”
再抬头时,萧玦所在的那艘指挥船已不在视线范围。雾气厚重,遮断了光,也遮断了形。她没再看,只将衣袖收拢些,坐得更静了些。
渡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江岸那边地势低洼,靠近的那一段设有栈桥,已有兵士提灯候命。船靠岸后,众人分批登岸,有人搬运药箱,有人查看名册。沈遥下船时,脚下有些湿滑,她未站稳,手撑了一下木板。有人伸手欲扶,被她轻轻避开,只是点头示意,便快步登岸。
岸边泥泞,混着水草气息,沿栈道一线,有篝火间隔点燃,烟雾低垂。
夜渡之后,各部临时驻扎。渡口上方有一块缓坡,军医与伤兵被安置于靠西的一排帐中。帐边插有青旗,上绣“医”字,半卷在风中,颜色不甚分明。
她行至军医帐,交清药箱与行册,领到一处边角位。几名随军药奴在整理药卷,火堆上煮着热水,药香浮于空气中,掺着湿木气息。她未插手,只在角落垫了些稻草,将自己那一卷药材小心平放。
入夜后,军营寂静许多。
不远处,有兵士低声说笑,被执哨士兵呵斥。风吹过草坡,吹动帐外绳索轻响,远远的,还有鸟惊之声,一闪即逝。
帐中火光忽明忽暗。她靠在内侧的木箱边,神情无波。指尖摩挲着药包的布角,一寸一寸,轻轻展开,又缓缓叠起。
直到一名军医走入,轻咳一声:“沈医女,将军传你。”
她抬眼,未言语,只点头起身。
此时夜已近子时,天色昏暗如墨。她随来人出帐,一路向营心而去。
走过三道哨口,火盆已尽,霜气凝重。
主帐外,副将迎出,将她引入内堂。帘后火光昏黄,案上铺着一幅新图,墨迹未干,纸边压着铜印与兵符。
萧玦背对入口站着,正将盔甲一件件卸下,未着披风,整个人仿佛隐入火光背后。
她止步不前,静静等着。
他转身,只问:“你今夜下船时,可见后营有异?”
她摇头:“风重雾浓,不辨南北。”
他点头,将手中兵符置于案上:“此话可用。”
半晌,他示意副将退下。屋中只余二人,一静一动。
她立于帐边,仍未开口。他却似不急,转身坐下,道:“你留在军中,也有几日了。”
她点头,动作极轻:“是。”
“适应?”
她想了想,道:“不难。”
他低笑一声,却不再追问,只拿起一卷纸册翻阅,像是在确认什么。
火光跃动,他的手影投在帐布上,与她的影子相隔一线。
这一夜,江水已退,灯火尽熄,风仍未止。
帐中沉默良久,只有纸页翻动声。火盆边偶有一块炭裂开,发出轻响,随即归于寂静。
萧玦未再看她,只是将案上的图册摊平,语气如常:“南岸驻扎不过两日,第三日拂晓启程。药庵随行,人手从军中择取,凡有过病理经验者暂留。”
沈遥听着,只点头,神情未有波澜。
他顿了一下,又道:“此次南渡后,再无前线与后线之分。”
她仍旧点头,没有答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副将回营递信。未及帐前,就有人拦下,只听低声交谈数句,又逐渐走远。
帐内风从帘缝钻入,吹得火盆微晃,烟气往上游动。
沈遥忽然开口:“药材是否足够?”
萧玦抬眼,目光沉静:“不多。前军带走了七成。你若有建议,可直接提。”
她略微停顿:“金银花、薄荷、甘草这几味,用于退热解毒,可先从民户借取,但需换物记账。炭灰、艾草这些可地取,需提前遣人采集。”
他记下,语气未变:“照此执行。”
她道:“是。”
火盆渐熄,室内愈发暗淡。他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她退下。
沈遥略一点头,转身离开帐中,脚步轻缓,未惊动夜色。
她沿原路走回医庵,营地已入夜深,只有守夜士兵交替行走,靴底压在泥地上,带出细微水声。
远处,一名伤兵低声呻吟,被同帐的军医压低声音安抚,几声呛咳后渐归平静。夜风吹得帐布轻轻鼓动,火光被吹得摇晃不定。
她将药箱安放好,又将包裹重新整理一遍。每一味草药都取出看了看,有的翻在掌心上,用指节轻轻敲一敲,再归回麻布中包好。
有细碎脚步停在帐外,是那名被责令看守草药的小兵,他犹豫着,低声唤:“沈医女……”
她未回头,只轻声:“进来。”
少年捧着一卷药材,小心地放在桌上,低头说:“今日那药……不是我拿的。”
她点头,没问。
他站了一会儿,似还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下,将身一躬,退了出去。
她将那卷药包拆开,翻看片刻,发现其中几味已霉,边角发黑。她拿出火钳,将发霉部分丢入火盆,只剩一小撮草末。
夜已将尽,天边隐有微光。
她没再躺下,只靠在帐边坐了整夜。
不远处传来鸡鸣,是附近农庄里早起的声音。
风吹过营地,掀起一角旗帜,露出旗面上的字迹——“南征第一军”。
天色将明,营中第一声号角吹响,长而低,像是在寒风中唤醒沉眠的士兵。
沈遥睁开眼,起身,将昨夜未封紧的药箱再系一遍。她提着箱子走出帐篷,江风扑面,水面升起淡淡雾气,兵士们已开始列队,各部准备出发。
她站在人群边缘,一如过往,不显眼,也不多言。
不远处,萧玦骑在马上,身披战甲,目光远望南方,神情沉静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右侧的营账后,有一只传令鸽悄然飞起,扑棱着翅膀,穿过晨风,消失在天边的灰色天幕中。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