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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南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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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时落下的。
起初只是些细碎的水珠,从云层缝隙中滴落,敲在帐篷、草顶和兵甲上,声音不大,绵长如丝。随后风起,雨线斜斜落下,带着尘土和旧血的味道,像未能发芽的枯草,在潮湿重压下缓慢折断。
沈遥站在药庵前,将草药一枝一枝从破布里取出,摊在案上。她分不清哪几味已经受潮,哪几味尚可入药,只凭经验和指尖的涩感作判断。身后庵中火盆渐冷,陶罐中翻着细小气泡,药香掺着泥气,慢慢浮散至雨中。
雨势不急,却持久。地面已泥泞,临时扎起的营棚边缘滴水成线,篷布发出细细摩擦声。几名守夜兵士将披风裹紧,低声交谈几句,又归于沉寂。
村外三里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马蹄声。夜太深,无人主动应答,唯有巡哨的士兵转头看了一眼,随后转回火盆边。那马蹄声不快,踏得小心,似刻意压低响动。蹄声从西南方向来,绕过林间山道,直奔村边,最后没入一片静谧。
沈遥收完药,手已冰冷。她没急着回屋,只站在庵前,看着地面泥水泛起波纹。雨水从屋檐滴落,打在她脚边石板上,溅起星点微光。她站了片刻,转身进屋,将陶罐从火上取下,熄火封盖,坐于草垫旁。
夜风穿过屋隙,吹动悬挂的布帘。她未动作,只低头将草药一一包好,按性分置。火光微弱,映在她眼底,无波无澜。
次日清晨,村口起了异动。
两名难民因粮分不均起争执,其中一人失足跌入井中,当场昏厥。围观者聚集,有人惊呼,有人默然。兵士闻声赶到,将人抬起,简易包扎后送往空帐。
此事很快写入当日巡营简册,由巡兵交入主帐。
沈遥未出庵。
直到有人前来敲门,说伤者内寒上涌,请她诊治。
她带着药箱步出庵门,沿着湿滑泥路缓缓走去。晨光尚淡,村中几处炊烟初起,井台边尚有残泥未清,地上踩出一片杂乱水痕。人群在远处聚着,有人低语“井水不净”,也有人说“命犯凶煞”。更多的是沉默。
沈遥跪于井边查看,未多言。她取出银针探脉,动作熟练,未显慌乱。嘱人烧热水、取姜、备汤,声音不高,却足以压下喧扰。
她未问始末,也未追究推搡之因。药医口中病,其他无关。
雨后地滑,井口积水未干,她起身时脚下一滑,几乎栽倒。幸得一旁少年扶住,稳住身形。她点头致谢,拾起药箱,默然离开。
人群慢慢散去。
有一名兵士,未立即离开,目光落在她药箱外侧银针布袋上,眼神一闪,随后也转身跟随而去。
这一幕未引起波澜,却在暗处落下了第一粒石子。
傍晚时分,沈遥再次前往溪边取水。
沿途风色灰沉,林间鸟雀寥寥,树枝因昨日大雨而折,堆在路侧。她走得慢,脚下细察,仿佛确认地形,又像等待某种迹象。
溪边浅洼处,有几串脚印交错,泥中略深,鞋底纹路非军营常见。
她未动,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提桶汲水,装入罐中。
而在她未察觉的另一侧山林中,几名军士正在将一具尸体包裹、运入林内。尸首颈侧一道深裂,创口非刀非箭,形状怪异。
几名士兵未作言语,处理完毕,迅速返回。
风从林中穿过,吹乱树影,也吹动未干的血迹,在落叶上洇出一片暗痕。
入夜后,营中巡查更紧。
副将进帐,语气低沉:“将军,那名女子身份确实可疑。”
萧玦未坐,背火而立,披风半拢,战袍未整。帐内无言片刻,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何以为据?”
“银针、药性娴熟,处事沉稳,今日又在溪边发现马钱药渣,毒性极重。”
“药渣来自何处?”
“旁有晒药布角,与她昨日所用布料花纹相似,正取来对照。”
萧玦沉默,案边的地图翻页微响。他走到案前,将简册取出,未细看,只顺手叠好。
“明日唤她入营。”
“将军,若她存心欺瞒,此举恐生变。”
“就诊名义。”
副将未再多言,略一点头,转身退下。
翌晨天未亮,沈遥便收到传令。
她整顿物什,背起药箱随亲兵入营。途中走过营中水井时,有士兵正在洗血痕的兵刃,一柄长戟血迹未干,被草绳擦拭时,滴水如墨。
她目光微顿,仅停留片刻,未出声。
主帐内灯未熄。萧玦坐于主位,未着甲,只披深灰色袍,案上摊着地形图。
她抵达后,欠身为礼。
他指案旁木凳:“坐。”
她坐下,未语。
“昨夜有人腹中不适,疑因饮水所致,”他语气平淡,“你看一看。”
她点头,将药箱置于膝上,取出银针,诊脉动作有条不紊。
脉稳、气弱,无明显病象。她收针,低声:“并非中毒,或因久居湿地,脾胃虚寒。”
他未答,只低头看了眼地形图。
“你在此几日?”
“十日。”
“此前何处?”
“寒井村。”
“再往前?”
她看他一眼,语调不变:“南镇废墟。”
帐内安静。
他道:“你暂留营中,协助军医。”
她点头:“听令。”
火盆边的木炭“啪”一声炸裂,萧玦未动,只将卷起的地形图收入案底。沈遥取过药箱,静立片刻,随命退下。
帐外,天色微明,远山露出一线青灰,风掀起营帐一角,雪未化尽,草上露珠未干。
第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