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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风易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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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外的风,带着几分寒意,吹过残败的稻田,拂过荒芜的村庄。青灰色的天幕压得低沉,云层厚重,像要将这一切吞没。沈遥步履沉缓,踩着积雪和泥泞混合的路面,脚下的布鞋磨出浅浅的茧,她没有回头,也不曾停步。她离开废镇已有数日,身形依旧单薄,衣衫朴素,却步履坚定。
路过一座废弃的桥梁,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冰,只有几只枯枝被风卷着,刮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她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冻得发紫,裹着的布料被汗水浸湿后又结成冰凉。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沿途偶尔有村落的炊烟升起,稀稀落落,村人多是老弱妇孺,男子或被征发入伍,或躲藏山林。沈遥明白,这些都是战火留下的空壳,支离破碎的家园里,藏着无数像她一样无依无靠的人。
与此同时,镇北军营内,萧玦在灯光昏暗的帐中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沉重的铁印。营火映出他刚毅的轮廓,盔甲的边角已磨损,身上披着的战袍染着未干的泥迹。
帐外是紧张的守夜声,士兵们轮换着站岗,刀剑锃亮,眼神里透着戒备和疲惫。
萧玦闭目片刻,回忆涌上心头。七年前,他初领兵权,带领一支稚嫩的队伍驻守边境。那时的他,理想很纯粹,誓死保卫家国的疆土,却没料到风云变幻,亲人一一离散,战友或死或伤,甚至连自己的心志也被无情的现实蚕食得千疮百孔。
他握紧铁印,指节发白。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划破宁静。
“将军,前哨传来消息,有疑似敌军残兵活动。”副将匆匆进帐。
萧玦眼神一凝,立刻起身,“带我前去。”
帐外,风雪已停,天边露出些许灰蓝。
数日后,沈遥在一个名为“寒井村”的小村落停下脚步。这里与她曾经的废镇截然不同,虽经战火洗礼,却还残存生机。村民们神情谨慎,眼中藏着未说出口的忧虑。
沈遥没有贸然接近,只是在村口一处掩映的屋檐下观察。她看到有几名年长的男女围坐着,低声谈论着近日军队调动和附近战况,言语中夹杂着恐惧和无奈。
天色渐暗,她找到一处废弃的草庵,墙壁半塌,屋檐漏风。庵内陈设简陋,一只破旧的瓦罐,一个木桌,几张散落的席子。她小心翼翼地整理起稻草,点燃几根湿漉漉的柴火,火光摇曳,映在她清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夜色中,她的眼神没有悲伤,也没有期盼,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跳动。
身旁的草垛里藏着一点干粮,是她在路边一个破旧庄园里找到的。她细细地分着吃,一小块一小块,动作谨慎,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
风从窗户残缺的缝隙中钻进来,裹挟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沈遥收紧披风,蜷缩成一团,身形似乎更小了些。
夜幕降临,她悄然靠近村中的一座废弃药铺。推门而入,药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她拿出包裹,翻找起药材,那是她从镇上带来的少量草药,预备治疗路上可能受的伤。
一丝疲惫涌上心头,她靠在破桌旁,闭上眼,回忆起镇上那道眼神——萧玦无言中透露的冰冷和复杂。
她不曾想过再遇见他,也未曾想过,这场无声的战争,会将两人的命运在某个未明之地交织。
夜色更浓,风过残垣时扬起细屑尘土。村口井沿结了冰,半圈碎石被雪掩着,只露出几块边角。沈遥从药铺回草庵时,路过井台,顺手将水桶搁下,挽袖汲水。绳子僵硬,井绳结着冰霜,在井口处摩擦出刺耳响动。水提上来不过半桶,她试图再次放下,井底却传来一声闷响。
她顿了一下,没有继续操作,只把水端回屋。
庵里火已熄灭一半,柴堆靠墙,炉边留着一小堆灰烬。她蹲下去,用细木枝拨了拨余烬,翻出尚有红色的炭核。没有添柴,她只是靠着火盆坐下,把水罐放在脚边,双手反覆搓着,以缓解指尖的麻木。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脚步,沉重、规律。村西头点起火把,有人沿巷子巡来,一盏油灯挂在木杆顶端,晃动的光圈在雪地上拖着长影。
沈遥起身,轻轻扣紧门闩,回到屋内。火盆已不再发光,四下静得听得见木梁上的雪粒滴落。
第二日早,天未大亮,村口的驿道便传来铁器碰撞之声。
一列不着军甲的兵士步入村庄,行动迅速。最前头一人戴兜帽,脸被布巾遮住,仅露出双眼,手中持旗,旗面空白。村民们一时不敢出门,只在门后窥看。
他们在村中央立起一块木牌,上书:“军用边线,三日内迁移。”
有人低声嘟哝,被同伴制止。
沈遥站在庵后不远处,隔着屋檐望了片刻,便转身回去。她收拾得很快,把草垛推平,将用剩的药材卷进布包。火盆清出炭灰,撒在门口雪地上,脚印由此被掩盖。
村民陆续收拾行李,队伍蜿蜒在巷道之间。老者扶幼,妇人背负干柴,行李少得可怜。有人在门前跪地哀求,有人悄悄藏入巷尾旧屋。远处军旗斜立,风一吹,发出微微响声。
沈遥混在人群末尾,披风压低了眉眼。她背着包袱走得缓慢,双手藏在袖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路过村东的祠堂旧址时,原本荒弃多年的门楼竟已被修复,柱子上漆迹犹新,屋顶被盖上了临时瓦片。几名士兵站在院内,正在整顿器械。她没有停留,低头绕过。
村外山脚下,安置了一排临时营帐,多为草编顶盖,用麻绳扎紧。新迁来的难民被指派入驻,有人不满分配,惹出争执,被兵士劝下。
沈遥被分配到最边上的帐篷,靠近灌木丛生的坡地。她挑了内侧角落坐下,周围都是面生面孔。小孩哭闹,老人咳喘,帐篷里闷热夹杂着冷气,混合着烟火味与湿泥气息。
她沉默地把包裹压在身后,只留出布袋中的干粮与水罐。火盆中心燃着微弱火星,她没有靠近,只看了几眼便阖眼靠墙,听着周围人的呼吸声一点点混杂。
当天傍晚,一支轻骑入村,未报名号,只将一张封口的书信交予临时安置官。
沈遥不在现场。那时她正蹲在村外溪边洗净一块破布,溪水不深,结着薄冰。她用小石轻轻敲开表层,将布搅动在水中,动作缓慢。风一吹,布面便贴在指背上。
洗完回帐,便听人说起有人“要人”。有人揣测是逃兵、是亡命者、是勾结山匪的探子。议论杂乱,一人问:“是哪个?”
没人答得上来。
她听完后无反应,取了布挂在帐尾晾晒。那一角阳光照不进去,风却能穿过,每日都得晾很久才干。
夜里,营地周围的岗哨加倍。
沈遥趁夜色起身,沿坡地绕至村东边界。那处有一口小井,未被冻结,她装了水,饮了两口,又把剩下的倒进随身携带的小罐。
井边立着两块石碑,字迹模糊,只能辨出“庚子年”与“瘟”字。她盯着那碑看了一会儿,没再久留。
天边开始泛灰时,她便回了帐篷,和衣而眠。没人问她去了哪里,也没人发现她的鞋底被溪水打湿,结了层薄冰。
清晨,斥候归来。
副将进帐时,萧玦还在研读地图。他一夜未眠,披着披风,面前火盆已冷。
“找到那人了。”副将低声说,“在南岭旧村的难民营中,化名‘阿遥’,每日熬药为人看病,曾与一名地方老医师有来往。”
萧玦没抬头,只把指尖从山道移到一处小河湾:“她身边可有随行之人?”
“无,一人而动,行踪谨慎。”
萧玦沉默片刻,道:“不要动她。”
副将迟疑一下,道:“但她接近营地外缘,若被旁人识破……不易收场。”
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语气不变:“让她留着。”
火光照在他掌边的图纸上,河道、山坡与行军路线一一清晰。
他道:“她若真藏着什么,总会露出来。”
副将退下时,帐外天色初明,寒风卷起雪末,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