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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后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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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过后,镇子格外安静,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幕布罩住了。街巷积雪尚未化尽,瓦楞下垂着冰柱,偶尔滴落,敲在地上“啪嗒”一声,响得清脆。
沈遥没再回原来的柴屋。她换了一处更偏僻的地方,是镇西一间倒塌了半边屋顶的旧染坊。屋里湿冷,有股潮败的霉味,但墙角干燥,藏身方便。
这几日,她行踪不定,避着大路,不与人言,也不靠近祠堂营地。白天常蹲在废井边晒粮,夜里则靠着墙,用旧布卷着手脚取暖。
第三日傍晚,镇口来了一辆军用马车。车前系着军旗,四角压着铁枪。兵士护送着,马蹄声一路压雪,踏出一条直直的痕。
车后盖着厚布篷,看不清里面。等车停在祠堂门前,几名兵士低声商议后,架着担架将一人抬出。
那人被厚被包着,只露出半边面孔,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唇边血迹未干。
沈遥站在远处,藏在街角的破墙后,看着那人被抬入偏殿。
副将随行而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向镇东的方向。那是沈遥消失的方向。
祠堂内,火盆烧得正旺。萧玦站在供桌前,神色冷淡。
“确定是旧南营的人?”
“是。”副将低声答,“外伤是假,内息受损才是真的。他身上有乔营的私印。”
萧玦手指敲了敲桌角:“盯着,别让他出声。”
副将应声退下。
他没再说话,只站着,望着墙上那面褪色的旧战旗出神。那是七年前边防初建时所制,料粗色重,早已失了原样。他想起那年初雪比现在更早,兵初成,帐未稳,老将被迫南撤,剩下一帮生面孔和未写完的兵册。
那时他没想过,几年之后,竟会在这样一个空城守夜。
沈遥搬着瓦片垒住屋门缝,冷风还是从破处钻进来。她没点火,也没吃东西。手边是一小袋拣净的糙米,还有三颗晒干的红枣。
她把枣拿出来,左右看了看,又小心包起,藏进袖中。
夜深了,街边的火盆熄了一半,巡兵脚步稀疏。她趁人不注意,从后巷绕出,走向那日埋粮的废井。
那是一口老井,井台碎裂,石缝中长出几根冰草。她用小铲一点点掘出藏食,指尖冻得发紫也不松手。
刚掏出两块饼,身后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她回头,没有说话。
一个裹着麻布斗篷的小女孩站在那里,眼睛黑得发亮,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你……是那个姐姐吗?”
沈遥没答。
女孩没靠近,只在原地站着,双手紧抓着斗篷前襟,小声说:“我记得你。前天你给我娘留过水。”
沈遥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块较硬的饼,递过去。
女孩迟疑了一下,跑上前,接过,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
“你娘怎样?”
“还在祠堂后屋,伤口发热,烧得厉害。”
沈遥没再问,只点点头。
女孩拿着饼跑远了,身影一晃一晃,不多久就没入街角。
她回身,将剩下的饼和米重新埋好,掩上碎砖,拍了拍手离开。
风变得更急,吹得屋角一片破布飘起来,打在她的腿边。
她不动,只轻轻将布压下,继续前行。
第二天,有人夜里偷渡镇外,走的是南边的小路。士兵追了半晚,只抓回两人,余者不知所踪。
萧玦听完副将禀报,翻着地图没作声。许久,他指着一条隐蔽的峡道开口:“他们不会选这边。乔姓细作用的是老图,那段早封了。”
副将迟疑了一下,道:“可是……昨夜路边,有发现小型脚印,从废屋延伸出去的。”
“一个人?”
“像是。”
“查。”
副将领命而去。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出殿门。
外头积雪未融,地面发硬,巡兵换岗正乱。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记着每一处脚印的方向。
走到废井边,他停下,看着那被掩好的砖土。
“将这里再挖一尺。”
有人应声,去取铁锹。
他站在一旁没动,风吹得披风猎猎响,他却连一下都没抖。
傍晚时,沈遥回到旧染坊。屋门未关,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是童鞋大小,显然那孩子来过。
她推门进去,墙角放着半截烧过的炭,还有一只小罐,罐里装着不多的水。
她蹲下身,手搭在罐口,试了试水温,还未全凉。
她没动那罐水,只是静静地看着它。过了一会儿,她将背篓卸下,从中取出一小撮盐,洒进水里,再盖好盖子。
那是她今早冒雪换来的一点盐,用了一半。
第三日破晓前,镇西传来短促号角,紧急调兵。
营中士兵奔走,祠堂灯火彻夜未灭。
萧玦穿甲完毕,唤副将:“那井下呢?”
“回将军,有两袋军干,一张旧图,一卷药材,此外皆是民用。”
“井沿的手印呢?”
“是女子,左手虎口有茧。”
他点头,不语。
副将犹豫着又道:“脚印一人,多为夜行。怀疑是此前那柴屋女子。”
“我知道。”
萧玦望着地图一角,那处旧染坊已被标注,他将红笔轻轻一圈,又涂黑。
“她若还在,今晚之前必走。放她。”
“可她可能……”
“她只是个知道怎么活的人,不是敌。”
副将没再说话,只低头应了。
夜色再落,镇中悄无声息。
沈遥走在无人巷里,脚下没声音,背上是那只老背篓,披风换了新布,罩住了整张脸。
她未走主道,避开所有光亮。
走到祠堂东侧,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角落的屋檐下,有一只陶罐正端端正正地摆着,盖子严实。
她没动,只看了片刻。
随后转身,步伐极轻,没留痕迹。
再没人知道她从哪条路离开,也没人追。
她就像雪后的一道影,来过,又无声地走了。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