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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城余烬 ...

  •     镇北的风仍冷,雪渐渐稀薄,却带着几分潮湿的寒意。沈遥沿着破败的巷道缓步而行,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她已经习惯了这片荒城的沉寂和孤独,脚下踩碎的雪与泥土混合着碎石的冷硬,像是这座废镇给她最直接的回应。
      街道两旁,斑驳的墙面爬满裂痕,门楣上残留的旧漆在风中剥落,偶尔有几声断木的吱呀响起,仿佛亡灵的低语。远处断壁残垣中,一抹残阳勉强照亮半片废墟,将倒塌的房屋拉出长长的影子。沈遥的影子也被拉长,斜斜地落在冻硬的地面上,寂静而孤独。
      她来到一处看似废弃的柴屋门口,手微微颤抖地抚过粗糙的木门。门的另一侧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随意放置。她缓缓推开门,屋内透出淡淡的炊烟味,墙角堆着几袋谷物,旁边的旧床上放着些破烂的衣物。这里似乎还有人居住。
      沈遥没有进入,站在门口,眸光低沉。她知道,自己暂时不能让自己太过靠近任何人。这一带的百姓多半对军队和流民都心存戒备,守护的不是同一个阵营,而是彼此的脆弱。
      她摸出一块干粮,轻轻撕下一小块,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声响。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带着急促。
      沈遥迅速躲入阴影,蹲下身子,眼睛紧盯着街道。几个穿着简陋的村民走来,衣衫褴褛,神情疲惫。他们互相低声交谈,话语中带着恐惧和无奈。
      “听说将军那边要加强戒备,可能会有大批士兵调来。”
      “是啊,这么久的战乱,我们还能撑多久?”
      沈遥听着,心中微微一紧。她知道这座城镇的平静不过是假象,风暴的前兆早已潜伏在暗处。
      村民们经过她身旁,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她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走到一处空旷的广场,几名士兵正搭建临时哨站,火光映红了他们冰冷的面庞。沈遥停下脚步,望向那里的火光,目光复杂。
      远处的风吹过,带来一阵雪花,散落在火光之中,忽明忽暗。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城南的墙角堆着一堆未清理的瓦砾,一只骨瘦的黄狗卧在其中,时不时抬头望向街口,耳朵微微颤着,像是听到了什么。
      沈遥路过时,那狗没有吠,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又伏下去。
      她靠近一处废宅,推门入内。屋内无人,灰尘落满桌椅,屋顶缺了一角,阳光从破口洒下,将地面的积雪烘出一小圈干土。
      她从怀里取出藏着的半块干粮,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余下的又仔细包起。吃完后,她蹲下身,顺着地砖的裂缝将包藏好。她习惯分散藏食,不全放一处,不为别的,只是稳妥。
      有些事不需教,她早学会了。
      门外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忍不住了才发出的呜咽。她停住动作,顺着声音看去,见一名年约六七岁的男童蹲在门边,袖口空荡荡的,脚上套着不合脚的破靴,一边抹眼泪,一边回头望着街口。
      他身边放着一只麻袋,鼓鼓囊囊,露出几根干柴和一小捧皱巴巴的野菜。男童察觉有人,吓了一跳,忙将麻袋拽近些,眼里带着戒备。
      沈遥没有说话,只退开几步,重新坐回屋中。那孩子犹豫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溜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望着那孩子离开的背影,不言语,也不叹气。
      雪又落了些,堆在门边,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她靠着墙坐下,膝盖抱着怀,头靠在粗糙的木板上,闭上眼。
      风透过破裂的窗棂吹进来,呼啦啦地响。她裹紧披风,睫毛上已结了雪霜。
      夜里更冷了。
      沈遥睡不着,睁眼望着屋顶那块缺角,能看到昏黄的月光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她不常做梦,也不太睡得沉。风一吹,身子就发抖,只能把破布裹得更紧些。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了镇子西边的土坡,那儿埋着不少人,旧坟新冢挤在一起,大多没碑。雪将它们盖住,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只是荒土。
      她找了一块半塌的坟,蹲下,把冻硬的土层刨松了一点,捧出半截枯枝插在上头。没祭品,也没话说。她只是蹲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拍了拍衣角,慢慢走回废镇。
      巷口聚了不少人,围着军队贴的新告示看。上头写着招募短工和粮食登记事宜,字迹潦草,却比这镇里许多事都更清楚些。几个年纪大的男人在小声议论,说兵临边境,新一轮征粮怕是又近了。
      她默默站在人群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离开。
      正转身时,撞上一个人。
      是萧玦。
      他没穿盔甲,一身暗灰色棉袍,站在人群后。她撞上他的肩,身子微微一震,立刻退后一步,低下头。
      他并未开口,只略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裹着布条的左手上。那手指骨分明,却因寒冷泛着淡青色。他看了一息,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片刻,才缓缓离去。
      那一晚,镇东又起了火。
      不是战火,也不是哨戒,只是一户人家炊烟未熄,被风卷了火星。屋顶是草棚的旧料,火着得快,等人发现时,整间屋都塌了。
      镇上的人聚过来看,没人说话,只站在雪里,听柴木爆裂声。火是被军士压下去的,泼了几桶水后,便只剩一地焦黑的灰和冷烟。
      沈遥也站在人群中,披着旧披风,神情漠然。她望着那屋子倒下的位置,眼里什么都没有。
      火灭后,有人说那家主人是去年冬天逃过来的,一家三口,如今只剩一个孩子,烧伤了脚,被抬进祠堂后院。
      又有人说,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她没说话,只在众人散去后,绕过一条小路,悄悄去看那祠堂后头。
      那孩子正裹在厚被里,守着他的,是一个年轻兵士,正背对着她,一边守火盆,一边削着什么。
      她远远望了一眼,站了很久。
      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把眼角一点雪都融了。
      又过了两日,镇口来了些陌生人。
      不像兵,也不似百姓,一行五六人,披着斗篷,马蹄溅雪,悄无声息地从北道绕入废镇东侧,未走主道。
      萧玦站在东城残塔上,望着那几人没入巷道,神色未动。
      副将低声道:“像是南线旧部,有一人腿脚不利索,应是乔姓细作。”
      他点了点头:“别动。”
      “但他们进镇,恐怕是冲着……”
      萧玦望着那座柴屋方向,淡淡道:“留着看。”
      他未再吩咐。风刮得塔顶乱响,他却一直站着,直到那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为止。
      雪停那日,沈遥再次出现在镇西。她来得比别的人都早,排在队伍前头。
      发粮官低头翻册,见她时略一犹豫,终究没问,只递了一小袋糙米。
      她接过,低头,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背后有人喊:“等等。”
      是个瘦削的青年,衣着不整,目光直直盯着她背影。他嘴唇开开合合,似想说什么,终是没叫出名字。
      她也没有回头。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扬起她披风的一角,又很快压了下去。
      那人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身走了。
      沈遥没停步,走得很稳。鞋底裂得更厉害了,雪进了缝,脚步却不曾迟疑。
      她走回巷尾柴屋,推门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什么不对。
      屋门半掩,里面空了。
      她没进去,只站在门前,垂在袖中的右手轻轻一紧。
      片刻后,她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犹疑。
      雪虽停,天仍寒,风灌进巷中,如刀子刮脸。
      她披着那件旧披风,走进一处无人屋檐下,席地坐下,将那袋糙米缓缓倒出,细细地,一粒一粒,捡出了其中的石子和草梗。
      火光从街那头晃过,是夜巡的兵。
      她没抬头,手不停,一直到风又开始带雪时,她才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仍未亮,像是一场暴风雪的前兆。
      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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