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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入废镇 ...

  •   镇子冷得出奇。风穿过断瓦残墙,吹得荒街呜呜作响,像是谁在角落里咽气。雪从阴灰天幕缓缓落下,黏在瓦片、门楣和破布旗上,也落在她的肩上。
      沈遥立在巷口一间废屋门前,披风湿了半边,鞋底已结薄霜。屋檐低矮,挡不住风,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不等人,也不赶路,只像在等雪再落厚一点。
      街的尽头传来闷沉的马蹄声,铁甲轻响,像是从远方逼近的雷。她偏头望去,马队正沿北道缓慢进镇,兵士裹甲而行,旗帜带着雪痕下垂。雪太厚,马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她没有动。只将双手藏进袖中,拢紧了些。
      镇北将军萧玦的亲军入驻,军旗一晃而过,红纹残破。兵分两路沿街巡视,四下无人出迎,街道死一般静。
      有人在她前方几丈处上马巡视,未曾注意到她。她转身绕开,轻轻掠过墙角,步伐安静。
      巡逻兵未追,亦未问。她安稳地隐进一处旧柴屋,将门掩上。
      屋子狭小,墙边堆了些草垛,角落摆着两卷破布,是她的全部家当。她跪坐下,将冷得发红的手插进干草里取暖。片刻后,她摸出干粮,咬下一口,嚼得很慢。
      外头的马蹄声渐远,她闭上眼,把剩下的干粮藏进怀里。
      镇北的旧祠堂成了临时军营。
      供奉的神龛被抬走,地面扫过一遍,烧起火盆。兵士卸甲熬汤,火光照在墙上,影子摇晃。
      萧玦坐在偏殿,盔甲未除,披风未解。门是开着的,风一阵阵地灌进来。副将让人去关,他摆手:“不必。”
      门便没再动。
      夜雪未停。沈遥趁天色灰暗,绕过屋后去井边打水。井台冻得光滑,绳子拉得僵硬,她解开时费了些力气。
      桶落下去,“咚”一声,回音在井底散开。她不急着提,只等绳子稳住,再一点点拉起来。
      铜桶擦过井口的那一下,发出轻响。附近几名巡兵听见了。
      “谁?”
      火把晃过来,有兵士靠近。沈遥站在原地,没动。
      “你是何人?”
      她低声答:“打水。”
      那兵看了她一眼,狐疑地问:“哪户的?”
      “不是镇里人。暂住。”
      “暂哪儿?”
      “那边柴屋。”
      兵士回头看了眼暗处,又转回来,沉声说:“这口井是军用的,不能擅动。”
      她没争,只轻轻点头。
      几名兵士商量片刻,将她带去东侧空屋核查。她顺从,不争辩。
      走过祠堂偏殿时,火光下萧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并不深,也不长,只像风扫过废瓦。
      他没问话,只道:“带去后院。”
      她被安排进一间破屋,屋里有草垛和旧布,门一关就暗了下来。她跪坐在墙角,把铜桶放在一旁,取出包裹,裹紧衣襟。
      屋里没有灯,也没有人巡查。
      外头火盆烧得通红,士兵在门外轮哨。
      她靠在墙边,过了很久才动一下,把干粮掰了一小块,慢慢咀嚼。味道淡,不易咽,她咬了许久才咽下。
      她不问来日,也不问将去何方。
      只听雪在屋檐上落得越来越密。
      翌日清晨,风小了些,雪未停。
      一名亲兵推门进来,没有说话,只把一个布包放在门边,然后退了出去。
      沈遥没动,直到脚步远了,才伸手把布包拉近。里面是两个还带热气的馒头,一小撮咸菜。
      她没哭,也没谢,只将其中一个馒头撕开一半,小心包起藏进布里。
      吃的时候,她低着头,慢慢地咬。
      午后,天色昏暗得比平日更早。
      祠堂外设了临时粮台,分发干粮给留在镇里的百姓。萧玦披甲坐在东廊下,身边放着一卷未封的军册,纸边被风吹得轻颤。
      街口有几户人排着队,领粮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低头、鞠躬、转身退下,行礼动作都像事先学过似的。大多是老人、妇孺,神情木然。
      沈遥站在街尾,披着昨日未干的披风,手藏在袖中,背脊挺直。
      她没排队,也没出声。
      风把她披风的一角吹得鼓起,她轻轻按住了,眼神落在前方不动。
      萧玦抬眼看了一眼人群,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便移开。
      他没有发话,只朝亲兵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那名亲兵走过去,递给她一个包着油纸的小布包。
      她接过时没有抬头,也未道谢,只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萧玦没再看她,继续低头翻军册。
      夜里气温更低,井台的水绳结了冰。
      沈遥在寂静中独自前往取水,手上裹着层层布条,一步一步拉起铜桶,脚下的雪踩出深浅不一的印痕。
      她拎着水桶回去时,路过祠堂侧廊。
      廊下仍亮着火盆,萧玦坐在石阶边,盔甲未除,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放慢脚步,略偏头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他并没有叫住她,只在她走过那一刻道了一句:“井结冰了,少用。”
      她停下片刻,回头道:“水是干净的。”
      说完,她继续走。
      身后没人追,也没人再问。
      但萧玦却抬手,对随侍的副将低声吩咐:“叫人查一下她的脚印,从哪边进的镇。”
      副将应声离去。
      那一夜雪又落厚了几分,街上只有廊下火光还未熄,长夜漫漫,像是要把人一点点冻进骨缝里。
      夜又深了一层,风吹得门缝呼呼作响。
      沈遥在柴屋里坐着,靠着墙,怀中搁着一只陶罐,罐里盛着温过的水。她低头盯着水面出神,像是等它冷透。
      外头忽然传来异响,不重,却急促。
      她轻轻放下陶罐,起身绕到屋后,从门缝望出去。
      雪地上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破毡,缩在墙角,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动作慌张。
      那人低头翻了翻柴堆,然后缓缓靠近她的门边,从角落摸出一只裹着麻布的干粮包,正是她晒在屋外未收的。
      那孩子看了眼门缝,似是察觉有人在里头,踌躇了一下。
      沈遥没有动。
      片刻后,那孩子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推门出去,只见他背影消失在远巷,雪在他脚后盖上一层,不留痕。
      她没有追,也没有喊。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拾起那块冻裂的陶罐,重新回屋。
      次日清晨,镇上天未亮,军营就传来哨声。
      沈遥在炊火未升之前离开了柴屋,把所有物件都背上,只留下那只洗干净的陶罐,端端正正放在门边。
      她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回头。
      而在她走后不久,副将带着两个亲兵回禀:“她走得干净,没留脚印,但看方向,是往南边难民小道去了。”
      萧玦听罢,沉默片刻,道:“不追。”
      副将有些迟疑:“将军之前说,她脚上有茧,不像寻常逃难人……”
      萧玦看着窗外,淡淡道:“有茧的人,多了。”
      副将不敢再言,只应了声是,退下。
      风灌进窗棂,把几张地图边角吹得扬起。萧玦伸手压住,不经意瞥见一处柴屋方位的标记,笔画未干透,墨迹已淡。
      他没擦,只将那张图轻轻叠好,收进军册中。
      这一夜之后,镇子雪更厚了。
      沈遥离开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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